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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0日

数学乐旅(五)

我之所以会成为一个算牌手,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出于我的一个小爱好:在网上逗民族主义愤青玩。在我看来,民愤们也就是政治领域的萝卜,其发病机制和赌场里输得倾家荡产的萝卜完全一样,都是源于巫毒信仰和浮躁不实。所以我从不跟他们讲“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法西斯美学和强权崇拜”,因为正如萝卜必有巫赌心理,如果真有理性思考能力,一个人好端端地也不至于成为民愤。对这种货色,还得按屈子的指示,“操恶搞兮批虚假”,以毒攻毒,至少还有点娱乐效果,也免得他们整天拿良心和激情来说事。

有天下午,我正准备从宿舍到系里去跑程序,看看时间,校车还要一会儿才到,就上网逗民愤说:你们就别借民族主义之幌,行SM之实了,一说中国历史,不是秦皇汉武、成吉思汗,就是扬州十日、南京屠杀,敢情中国历史就是虐待和受虐,我们那么多美妙绝伦的古人古事,庄子、史记、嵇康、兰亭,你们都不懂,只会被S和M这两个大写字母激动得热血沸腾。人有SM的欲望不奇怪,可吾国吾民何辜,要被你们用作达到SM高潮的器具?

民愤当然大怒,立刻回了一通他们理解的中国历史,结果更是让我苦笑不已。这帮人,对世界懵懂无知也就罢了,对中国历史也无知得惊人,而且往往是越愤的越无知——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民族主义本就是西方泊来的二手货——我特地引了个中国典故来教育他们:

东家母死,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见之,归谓其母曰:“社何爱速死,吾必悲哭社。”

本来我打算发完这个帖子就走,因为校车快到了,可他们既然是民愤,当然看不懂别人的帖子也照样要猛烈反击,顿时怒火共义愤一色,帽子与脏话齐飞,唾沫星子直喷出屏幕来。我本着诲人不倦、治病救人的人道主义精神,继续苦口婆心地给他们解释:你们的爱国,和这个西家子的爱母也差不多,哪里是在爱国,分明是爱表现自己爱国时的那种感觉。爱国本来挺自然美好的一桩情感,就是楞被你们糟蹋成现在这恶心样,弄得如今大家一听说“爱国”二字,便如嵇康听见“礼教”、鲁迅听见“三民主义”一般。

飞速打完这些话后,我匆匆一点发帖键,就赶紧一把抓过书包,往楼下飞奔。连蹦带跳地跑下三层楼梯,气喘吁吁地扑到楼前车站一看,校车屁股冒着一团黑烟,已经远去了。

我沉痛地想:真是玩物丧志啊,东西尚且不能玩,况且不是东西的民族主义呢?这不,遭报应了吧。下一班车还要20分钟才到,我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回大楼,往活动室的沙发上一坐,无聊地看电视。

转了几个台后,来到历史台。历史台常放些好节目,从古罗马帝国到两次世界大战,从神秘圣地人文考古到现代运动暗杀权争,让我看得很过瘾。但他们放得最多的还是沉闷之极的美国历史,讲亚洲必然是他们在太平洋战争里的丰功伟绩,提中国必然是一千年前的某样发明,还常不顾“历史台”三字的身份,以“还历史真实”的名义,紧跟时代潮流,《泰坦尼克》当红就讲历史上的泰坦尼克号沉没真相,《达芬奇密码》热卖就讲历史上的圣殿骑士传说,简直让我怀疑是不是他们内部也掀起了“与时俱进”活动高潮。

这次调到历史台,电视屏幕上跳出来的,却是灯红酒绿、红男绿女,没半点历史气息,翩然一部偶像时装剧。原来是在讲八十年代时,一个“MIT二十一点团队”的历史,说有一群MIT的学生,组成了个二十一点算牌的团伙,在拉斯维加斯赢了几百万美元。

天下居然还有这种事?我饶有兴趣地看了下去。

不料这个节目竟有两小时之长,先讲他们组团的经过,夹叙二十一点算牌的原理,然后讲他们在赌场的实战。我先后放过两班巴士之后,终于还是惦记着系里的程序,当他们仍在拉斯维加斯大赢特赢时,跳上第三班巴士走了。

到了系里后,我先上到历史台的网页查了一下,这节目明天还会重播。第二天晚上,我把它又看了一遍。我错过了的那部分,讲MIT算牌团在赢了大钱后,内部因为分赃不匀而产生分歧,后来又因为走霉运而输钱,最后分崩离析,大家各奔东西。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里面介绍的算牌原理,电视里把它吹得天花乱坠,好像集智慧与意志于一身、融苦练与天赋于一体,非天才不能掌握、非牛人不能运用。但说到具体原理,却又语焉不详,说不清楚。

看这二十一点算牌法这么神乎其神,又能轻易赚到大钱,我不由起了王冕那样的念头:他们是人,我也是人,“天下那有个学不会的事?”

首先学的是二十一点的规则,具体见附一。我们可以看出,二十一点的结果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玩家的选择。象轮盘赌、百家乐那种游戏,玩家压上钱后,就只好祈祷上帝,期盼好运降临,然后咣当一声,一拍两散,是死是活,当场就见分晓。二十一点、牌九等游戏则不同,在发下牌后,玩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最终结果,因此如果应对得当,可以使自己的损失减到最小。这就是所谓“基本策略(Basic Strategy)”。


附一 二十一点规则

1,游戏由玩家和庄家(即赌场的发牌员)对玩,看谁的牌面点数更靠近21点。但如果超过了21点,则称为“爆掉”,算输。其中花牌(J,Q,K)都算10点,A可以算1点,也可以算11点,看哪种情况更有利。玩家之间不做比较。

2,游戏开始时,所有玩家和庄家各拿两张牌,一般来说,是玩家两张牌牌面朝上,庄家一张牌面朝上,一张牌面朝下。

3,两张牌的点数,肯定介于2到21点之间。21点只可能是一张10(包括J,Q,K,下同)和一张A,这叫“天成(BlackJack,以下简称BJ)”,除非庄家也拿到了BJ,不然赢一倍半的赌注。

4,玩家在游戏中有如下选择:

(1)要牌,直到他(或她,下同)认为自己的牌面离21点足够近了。比如手头的牌是4和5,加起来才9点,那么无论再加张什么牌,都不会爆掉,当然应该要牌。
(2)停牌,即不再要牌,比如手头是张10和9,已经很接近21点了,就不用再要牌了。
(3)加倍,即加一倍赌注,再要且仅要一张牌。比如手头是张4和7,这时要牌是肯定安全的,而且很可能拿到10或者其他点数较大的牌,一张就够了,值得加倍。这只能在刚拿到两张牌时使用,要过牌后就不能加倍。
(4)分牌,即拿到两张点数相同的牌时,可以加一份赌注,把牌分为两份,比如手头是两张8,加起来是16,非常糟糕的点数,这时就应该把牌分为两个8,再要两张牌来,很可能拿到10形成18点,就把坏牌变成好牌了。
(5)保险,即在庄家亮着的牌是A时,由于他拿到BJ的几率很大,玩家可以下赌注一半的保险。如果庄家没有拿到BJ,保险金就输掉了,如果庄家拿到了BJ,付给玩家两倍保险金。很多玩家在自己拿到BJ的情况下,会下赌注一半的保险,以保证自己能赢回一倍赌注,因为如果庄家没有BJ,那他能赢赌注的一倍半,去掉输掉的半倍保险,还赢一倍赌注;如果庄家有BJ,那他们牌面打平,但保险能赚回一倍赌注。
(6)投降,这时只输一半赌注。如果自己的牌是10和6,庄家亮着的牌是A,那还是趁早投降好。

5,庄家在手头的牌是A时,会问大家是否要保险,然后检查自己的牌是否BJ。如果手头的牌是10,也会检查是否BJ,但这时玩家就不能买保险了。

6,如果玩家要牌爆掉,算输,庄家当场收掉他的赌注。

7,当所有的玩家都做出选择后,庄家的玩法是固定的:亮出底牌,如果点数不到17点,则必须要牌,直到超过了16点或爆掉为止。

6,如果双方都还没有爆掉,则更接近21点的那个胜,如果双方点数相同,则算打平。

在这些基本规则之上,各地的赌场还会有些变动,比如有的赌场在软17点(A算11点时的点数称为“软”,比如A和6,就是软17点)时停下,有的则必须继续要;有的赌场连续分牌最多只能有四次,有的可以无限分下去;有的A分牌只能一次;有的赌场分牌后不许加倍;有的赌场不许投降;等等等等。

还有些变种的二十一点游戏,比如“双亮(Double Exposure)二十一点”,就是庄家的两张底牌都亮着,但如果双方点数相同,算庄家赢。又如带大小鬼(Joker)的二十一点,庄家拿到鬼牌得扔掉,玩家拿到鬼牌却可以指定它的点数,比如凑成11点,或者当A用等等。

 

11月29日

数学乐旅(四)

其实赌博的数学原理很简单。赌场把每个游戏都设计成平均回报率低于1,因此玩家如果不研究何时回报率可能高于1,而玩什么“赌注管理”,那无论蒙特卡罗还是斐波那契,哪怕玉皇大帝数列、如来神掌矩阵,都是白费劲,而且由于翻倍后投入的总赌注更多,输得也只会更多。

大部分赌徒可能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们总更愿意相信“巫赌”理论,认为在某种情况下,比如“庄家运衰”,回报率高于1,或者很奇妙地反过来,在自己连输后,“总不会那么倒霉吧?也该轮到我赢了!”才会出现那么多“萝卜赌经”。

这些赌经不想办法增加赢的概率,却无一例外地把赢钱的基础都建立在采样偏差的基础上,比如只采庄家连败的例子,或者只采庄家连胜后终于一败的例子,那当然最后什么稀奇古怪的理论都能推出来。就象去考察梁山泊头领的成分,只采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你能得出结论:梁山头领都是女性,是母系社会,我们在梁山开个美容院准发大财;只采公孙胜、鲁智深、武松,你能得出结论:梁山头领都是出家人,是邪教组织,我们该在梁山开“长生不老培训班”和“外星语入门”课;还有人只采阮小二、阮小五和阮小七,得出结论说:梁山头领都是渔民,是农民起义,把梁山每人都照本宣科地对号入座。

问题就在于,赌场为了吸引大家来赌,回报率虽然小于1,但小得也很少。在每次的单个实验里,结果会围绕在期望值上下波动,只要稍微往上波动一下,就能使赌客赢钱。这个结果会对赌客产生巨大的心理作用,让他们误以为赌博可以赢钱,然后去总结、学习那些所谓的规律,企图继续赢钱。但是只要他们回到赌场去继续赌,长期下来,必然是赌的时间越长、投入的总赌注越多,最后就输得越惨。以前赢的钱,赌场迟早会叫他们统统吐出来,还贴上自己倾家荡产。

所以,对于大部分萝卜来说,赌博并不是个数学问题,而是个心理问题,要么是沉溺于赌博带来的刺激,不能自拔,要么是被偶尔的胜利洗了脑,对更多相反的事实视而不见。对于前者,还可以通过心理疗程来治疗,对于后者,只能在惨痛的南墙下撞得头破血流,才能醒悟过来。

我的那个师兄就是这样。他那晚确实赢了不少钱,甚至连他请我吃的那顿饭,居然也不是花自己的钱,而是赌场请客。他在轮盘豪赌成功后,乘胜追击,赢了300多块钱,然后打算去吃饭,就拿出会员卡,叫来个桌面经理,说:“请给我们一顿晚饭。”那经理笑容可掬地说:“你们想吃什么?”师兄问我的意见,我那时刚从国内的大学食堂解放出来不久,毫不犹豫地回答说:“自助餐。”经理拿了师兄的会员卡,到计算机前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就打印出两张餐券来,递给我们:“请享用。”

印度宫大赌场的自助餐是西式的,食物种类不算太多,但有两样东西特别好:一个是核桃派,肥而不腻,香酥可口,一个是阿拉斯加雪蟹腿,又大又长,剥开来雪白粉嫩,味道鲜美,是我至今吃过的所有自助餐蟹腿中最好的一家。可惜大约两年后他们就挂了个牌子曰:“为了保护深海动物,本店不再供应阿拉斯加雪蟹腿。”所以后来我都不去印度宫大赌场了。

那时我还保持着国内大学食堂锻炼出来的勇猛战斗力,边风卷残云,边问师兄:“你要是输了钱,他们请你吃饭还可以理解。可你明明赢了几百块钱,他们怎么还会白送你顿饭?那不亏本了吗?”

师兄呵呵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赌场那是做大生意的,不在乎一时的输赢。他知道长期下来,绝大部分人都是输的,为了吸引顾客,他就拿出赢来的钱的一部分,请你吃饭啊、看show啊、住旅馆啊,你赢也好,输也好,他都给你这些优惠,看上去好像很慷慨,其实羊毛出在羊身上,那钱还是不从客人自己身上出来的!输了请你吃饭,是安慰你,赢了请你吃饭,是让你下次再来,你只要老来,他就肯定能把钱给你赢回去。”

我一听心想:“咦?这哥们对赌博的本质也很清楚啊:一时的胜只是侥幸,长期下来的平均值必然是输。怎么一到自己身上就糊涂了呢?”还好他马上就接着又说:“不过那是些不会赌的人啦。”说到这里,他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象哥们这样的,赢比输多,还能白吃白喝,你说哥们这赌得牛逼不牛逼?呵呵!哈哈!”

我那时刚到美国,对美国文化很感兴趣,就问:“那你看过什么好show?”

他马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嘿嘿,脱衣舞、钢管秀,都有啊!还有演唱会啊什么的。哦,刘德华、郭富城他们也都到这里来开过演唱会呢!怎么样?想看?下次哥们给你免费弄张票!”

我说:“得,我还没烂到听四大天王,你还是把票留着,下次我见到哪个喜欢港台歌星的MM,把她介绍给你吧!”

饭后师兄又继续去战斗,还是“翻倍法”与“理注法”并用,巫赌萝与科学卜齐长,手气不行了就换我,我运气不好了再换他,轮盘赌完了换二十一点,蟹赌赌完了换百家乐,直赌到深夜三点,又赢了三百多块钱,才得胜回校。

从此师兄就认定我给他带来了好运,虽然我不怀好意地说:“哪里,不是你的赌术高明吗?”他说:“嗨,加上你的运气就赢得更多了么!再高的赌术,背运了不也会输得一塌糊涂不是?”我却仍然谦虚地认为,他那天的好运究竟是我带来的,还是他内裤的颜色带来的,还很难讲。这叫“蝴蝶效应”。

于是后来师兄便常叫我去赌场,半年下来,只见他有输有赢,大概积累下来又赢了两千块钱的样子。我倒是乘机把大西洋城都逛遍了,瞻仰过“恺撒宫赌场”的古罗马雕塑,走过各赌场外著名的海边木道,要不是因为天气冷,恐怕连海都下去游过了。还有号称美国最大赌场的康州“快活林赌场”,我们也长途跋涉去过一次。那个赌场大归大,但孤零零地就此一家呆在印第安保留区,因此没有形成了集群优势的大西洋城好玩。在这么多家赌场里,我也玩遍了各老虎机和桌上游戏,当然都玩得很小,偶尔还赢过几把,总共也就输了五十多块钱,算是到赌城来玩的门票。

我最后一次和师兄一起去赌场,是在第二学期的期中考试刚考完,大家都想出去疯一下,于是呼朋唤友,找到两个女生和另外一个男生,挤进师兄的车,直奔大西洋城去试手气。

结果那天师兄的手气大坏,在一个上限1000的轮盘赌,用“翻倍法”翻到640块,还是输了。他的银行卡也有上限,一天只能刷300块钱,他一狠心,用信用卡取出4000块钱来,压1000,结果终于赢了。大家劝他就此罢手,他说:不行,还输275块呢,得赢回来,于是一把压下275,又输了。再翻到550,还输。于是又到了1000的上限,师兄再压下1000,这回还是输。

师兄这时眼睛都红了,二话不说,跑到贵宾房,找到张上限一万的二十一点桌,啪地就压上了2100块。这招我见他以前用过,上次增到4000多,终于赢回来了。这次他的运气实在不好,2100这把输掉后,他取出另一张信用卡,又取了5000块钱,回来压上4200元,结果又输了。

这时他整个人都癫狂了,拿出最后一张信用卡,又取出4500块,但这回他得压8400了,还缺3000元。另一个男生到美国也有三年了,师兄就向他借张信用卡用一下。这个男生可不象师兄那样会挣外快,基本上是靠助教金勤俭度日,3000对他是个大数目,因此犹豫不决。师兄不快地说:“不用担心,划现金的利息我给你付,你要是不相信我,就不要借算了!”

那个男生支支吾吾地,手摸头发看看我,又看看两个女生。我连忙说:“师兄,算了,今天手气不顺,就到此为止吧,下回咱们再来赢回来。”

师兄怒目圆睁,瞪了我一眼:“嘿,你也跟我唱反调!你又不是没见过,上次我压4000块不就赢回来了吗?!这次就是运气差一点,再多压一把啰!”他又转向那个男生:“你他妈的借不借,倒是爽快点?!不借就不借,没啥,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咱们从此当不认识,你丫自己打辆车回学校吧,算我认错了人!”

我拉住师兄,说:“算了,今天你手气有点邪门,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推开:“去去!你们丫的坐我车来他妈的一个个争先恐后,借起钱来就都成了缩头乌龟,他妈的我今天算认清你们了!”

这时我们眼前灯光一暗,一个巨高巨壮的黑人保安出现在我们上空,粗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连忙说:“没事,没事,一点小误会。”

“你肯定吗?”保安怀疑地看着我们。

“肯定,肯定。谢谢。没事的。”我应付着他,师兄早气忿忿地拿了那4500块钱回到赌桌。我要跟过去,被他骂了一句。两个女生都吓得不知所措。我们没办法,只好远远地看他玩。只见师兄一把就将所有的5500块全压了上去。结果奇迹还真发生了,他来了个“天成”,赢一倍半,8250。

这时他只输145块了。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大概也猜得到:他不肯罢手,又用“翻倍法”,结果一路惨败下来,输了个精光。

师兄铁青着脸,看也不看我们,就往停车场走。我怕他路上会出事,跟了过去,他转头骂道:“你他妈的还想搭我车回去?要不是你们跟着我,我运气也不会这么背!你们他妈的自己打的回去吧!”

我对那两个女生说:“他这状态,路上怕会出事,要不你们跟他走,路上提醒提醒吧。”

她们摇头坚决不肯,我也没办法。好在那时还才六点多,赌场还有最后一班7点的“发财巴士”去费城。这种车一般不载额外的客人,但正好那天车也没坐满,我们去好说歹说,终于说动了导游,让我们上了车。坐巴士到了费城,四个人再合伙打辆出租车,总算都回到了家。

师兄就没有这么运气了。他一出大西洋城就走错了道,撞上别人,双方的车都撞烂了。对方车里有四个人,个个声称头疼腰酸脊椎痛,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讹诈,反正警察叫来了救护车,把他们送到医院做了检查,然后开出个总额三万多元的医药帐单给师兄。车还好师兄有保险,暂时没事,但他欠信用卡公司一万四千块,加上手续费、利息,他一下子负了五万美元的债。

系里也找他谈话,因为他读博士四年了,有些勤奋的同学都已毕业,他的论文还连影子都看不见。系里给他下了最后通谍,学期结束前拿出计划、通过资格考试,不然立即开除。

过了不久,他就失踪了。听别人说是回国了。那五万美元的债自然也就不用还了。在他回国前,我在学校里遇到过他几次,想和他打招呼,他却哼了一声就过去了。听别人说,他对我和那个男生恨之入骨:“要是他肯借我3000块,我压下去个8400,然后我拿了个‘天成’!那一把就是一万两千六!我他妈不但不会输,还能净赢4200!四千二哪!还会有后来那些倒霉事情吗?!那时候学校要开除我就开除呗,大爷找个地方黑下来,卖卖计算机,赚的钱比他妈的做学生多个不知道多少倍!他妈的这俩畜生把我害惨了!大爷我这次回去,将来发达了,他妈的有这俩傻逼好看!”

我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新牛博,新域名

最近在牛博网开了新博客,又注册到个新域名:http://www.laoyao.net,双喜临门哪。
 
 
 
11月28日

数学乐旅(三)

斯蒂芬·霍金在《时间简史》里只引用了一个数学公式,就是爱因斯坦的E=mc2,因为他一个朋友曾告诫他说,每个公式都会使书的销量减少一半。可是如果我这篇叫《数学乐旅》的小说居然也因此不敢引用公式,那奥林匹斯山上的数学女神一定会勃然大怒。我们知道,数学女神是天上气量最狭小的神祗,她的臣民哪怕和外人说句话,她都要降以惩罚,让我们和不信数学的人交流时遭受莫大的精神折磨。特洛伊战争之所以打了十年,城破后部分特洛伊人还能够漂流出海,就是因为数学女神没有参加金苹果的争夺,不然的话,她一定会把从几何学到微分方程都一股脑儿传给奥德修斯,让特洛伊全城旦夕间就毁灭在巨大的蘑菇云之下。我这篇小说既然是奉她的名号,当然要置凡俗成败于度外,该引数学公式的地方就得引,以免女神陛下一个不高兴,打下一道闪电来,把我也变成思维只会感性、文章只会煽情的核废料污染源。

我要引的第一个公式,是师兄的“翻倍法”的依据。我前面说过了,高中数学而已,无非是等比数列求和:

1 + 2 + 4 + ... + 2^(n-1) = 2^n - 1

其中2^n表示2的n次方。因此只要赢了压2^n的第n+1把,就能把前面输的n把都抵消了,还能净赢一个基本赌注。后来我研究赌博时,发现学术界也知道这个方法,还专门起了个学名叫“蒙特卡罗法”。蒙特卡罗在摩洛哥,号称是欧洲最大的赌城,看来欧洲人民就是比美国人有知识,重科学而远迷信,不然这个方法为什么不叫“拉斯维加斯法”呢?

这个方法在理论上确实成立,但有个前提:你可以无限翻倍地压下去,哪怕n趋于无穷大。这显然不可能,还是高中数学:如果你连输很多把,2^n会迅速增长为吓死人的数目。师兄只连输了六把,就从10块的赌注长到640。如果是连输20把,那就是上百万了。只要你不能持续地压下去,那前面输掉的就是全白输了。

而且师兄其实也是险胜,就算他带了无穷多的钱去,那张桌子却有赌注上限——1000元。如果师兄压640元那把输了的话,下面他就已经没法再翻倍到1280元了,顶多只能再压1000元。那么就算他赢了,也抵消不掉前面的损失,更不用说输了的话,一分钱也加不上去了。这样哪怕是比尔·盖茨,也不能用“蒙特卡罗法”来战胜赌场。

那天晚上我们吃饭时,我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他的回答倒也简单:“切,哪那么容易连输10把?

我说:“喂,哥们,连输10把很容易的,2的10次方不过是1024而已,平均一千把就有一次。”

“一千~~把一次你都害怕?”师兄夸张地拉长声音,轻蔑地说,“一千把下来我都不知道赢了多少钱了?!输一次又怕什么?你有没有搞错,赌博又不是要盘盘赢,只要赢的比输的多就行了你懂不懂?”

我扯过一张餐巾纸,拿出随身带的笔,边算边说:设你第i把赢的概率是P(i),在轮盘赌里这是个小于1/2的常数,就记为P吧,然后再设翻到第M把就无法再翻倍了,那么连输n把的概率是(1-P)^n,然后又扳回的概率是P,合起来连输n把并扳回的概率就是P(1-P)^n,每来这么一下都能赢1个基本赌注,对此将n从0到M-1求和:

ΣP(1-P)^n=1-(1-P)^M

这是在不翻船时可以期望赢到的钱,而连输M把的概率是(1-P)^M,将输掉2^M-1,则可以预计输掉(2^M-1)(1-P)^M。两者相减,就可以得到“蒙特卡罗法”的预期收益:

1-(1-P)^M-(2^M-1)(1-P)^M=1-((2(1-P))^M

已知P小于1/2,那么2(1-P)大于1,上式肯定为负,也就是说,用这个方法赢来的钱,加起来也不够一把无法翻倍而造成的损失输的。

当然,师兄根本没有听我算完,我的第一个公式还才列开来一半,他就不耐烦地说:“你要总怕这怕那的就不要赌了!你看今天这把,满桌的人都觉得我要输,要不是我胆大,前面的不就全输掉了?现在你看,都赢回来了吧!赌场啊,就是赢了那些人的钱,然后我呢再去把钱从赌场那里赢过来!你明白了吧?”他看我还不信服的样子,又说:“所以我才会吓他们,说如果这把再输了,就去赌博监督委员会那里告他们出老千!你看,我一吓,他们就怕了吧,果然赢了!”

我没好意思提醒他,他那句话是用中文跟我说的,而那个轮盘赌桌上的工作人员都是白人,难道他们里面谁也精通中文?当然,我猜他也有答案:这话不是说给赌场的工作人员听的,是给那个冥冥中掌管赌场运气的神灵说的!看,神仙也吓住了吧!

“况且,我很谨慎的,”师兄嚼着满口的食物,口齿不清地继续说,“你看我都是在连输了两把之后才开始翻倍的,这样就把危险系数又降低了一半。你明白吗?”

我忍不住说:“我明白,这不就是把死刑又缓期一倍时间执行吗?”

“嗨,你还是不明白。这不是纯靠数学,关键还是得靠各人的技术和胆量!要不懂数学的人就都赢钱了,赌场还开什么开啊?就得象我这样,抓住机会!你懂吗?得有感觉!”师兄几乎有点着急地说,嘴里的碎渣都喷出来不少,“嗨,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你才第一次来赌场,还没感觉!”

据我后来的总结,“萝卜赌经”共有三派:“巫赌派”、“八字派”、“科学派”。“巫赌”这个词是从英语的“巫毒(voodoo)”来的,本来是一种神秘宗教的名字,后来被用来泛指一切神兜兜的把戏。“巫赌派”萝卜的特点就是不相信概率论的大数定律,而相信神乎其神的玄虚,尤其是相信自己有超自然能力,能“感觉”到“机会”的来临,能“预感”到“运气”的好坏,甚至能通过“意念”来“发功”改变“运气”的走向,就差直接发功把赌场的保险箱搬运到自己家了。

所有的萝卜都或多或少地属于“巫赌派”。没有点巫赌气质,一个人好端端地又怎么会成为萝卜?无论是理智还是事实,无论是数学还是道德文章,都清楚不过地说明了,久赌必输,他们还能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钱包之大不鼓,热衷痴迷于赌博,这份对自己超能力的信仰,还真不是一般的宗教狂热呢。

纯粹的“巫赌派”萝卜,也不研究赌博游戏,也不计划投注控制,凭着对游戏的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地就敢上阵去玩,反正幸运女神是在自己这边嘛。无数次惨败他们不记得,曾有过的几次辉煌却被在脑中反复强化。明明是侥幸获胜,却被他们当成了自己超人运气的验证,一心以为这才是常态,而把多得多的失败都忽略不计。这也是不懂数学的后果。如果他们懂点概率统计常识,就该知道,自己在采集样本时出现了严重的系统偏差。

好在纯粹的“巫赌派”萝卜并不多。你从萝卜堆里随便拉出个赌徒来,一般他都能侃侃而谈他的“必胜赌经”,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好像对赌博游戏也挺有认真研究似的,又是“四字诀”,又是“五字诀”,还有“四宜八忌风云十二绝招”,还真能把人唬得一楞一楞的。

“五字诀”是忍、等、稳、狠、滚五字,“四宜八忌风云十二绝招”是宜忍、宜等、宜狠、宜杀和忌心情不佳、忌用孤寒钱(生存费)、忌磨烂席(烂赌不去)、忌情人在侧、忌骄躁轻浮、忌旁边有人惹厌、忌姑息养奸、忌夹硬下注。这十二绝招好像是号称“澳门赌王”的叶汉总结的,后面的八忌里多有广东俚语,显然未得汉文字之美,我们就只采用他的“四宜”。“四字诀”的版本就很多了,有说稳、忍、诈、狠的,有说稳、准、忍、狠的,还有说忍、等、杀、狠的。不过说来说去,万变不离其宗,这些字里多有重复,总共也就是八个字,按出现频率和顺序排列,就是:

忍、狠、等、稳、杀、滚、诈、准

所以我称他们为“八字派”。这八个字的每个字后面,一般都还要跟上长篇阐述,讲为什么要忍、为什么要滚、什么时候等、什么时候狠、怎么个诈法、怎么个杀法、稳又如何稳、准又如何准,甚至忍即是狠,狠即是忍,非狠非忍,非忍非狠,忍作狠时狠亦忍,稳为杀处杀还稳,还有忍生等,等生稳,杀克准,准克忍,相生相克,方生方死,玄之又玄,众玄之门……

我每次听到这些高之又高、妙之又妙的理论时,就觉得这些可真都是人才哪,抓到自然辩证法研究所去罚做博士导师都委屈了,还好现在国内时兴起国学运动来,正好可以把这些人都聘了,去注经释典,保证个个都能讲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蔚然又一代国学大师。国粹到了他们手里,必将空前发扬光大,因为他们不仅有国粹那说起来玄妙的优点,连缺点也和国粹一般无差:做起来糊涂,偶尔也能侥幸成功,但大部分终归会一败涂地。

比如《大学》的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看上去条理分明、天衣无缝,可实行起来,结果就是王阳明格物,格上七天七夜的竹子,最后格得吐血也没格出什么来。“八字派”赌经也一样,理论上完美无缺,可就没哪一个能说清楚:到底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狠?

萝卜们可不象王阳明那么诚实,他们会说:“赌场运气好时该忍,玩家运气好时该狠。”

可这还是一句废话。下面你再追问:怎样就是赌场运气好,怎样就是玩家运气好?是玩家头上祥云缭绕,还是庄家脸上印堂发黑?他们的回答准又是一堆“赌场连赢”、“庄家气盛”之类,前者是错觉迷信,后者是鬼话连篇,到最后还又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

所以我才说,所有的萝卜归根到底都是“巫赌派”的,“八字派”只不过自以为或者貌似懂了点规律而已,但细究下来,他们最后统统地都还是祭起“巫赌”法术来过关。

国粹既然靠不住,我们就向五四前辈学习,寻找赛先生吧,也就是我师兄所属的“科学派”。所谓“科学派”,就是试图用科学来解答赌博这道题,只可惜解出来的结果是错的。“蒙特卡罗法”我前面已经分析过了,只会输得更多。他的“理注法”,要点是在连赢两把后,下一把翻倍,如果输了,和前面两把抵消,如果赢了,下一把压三倍。总之每一把都压前面两把赌注的总和,这样如果输了,相当于前面两把没赢,但以前赢的钱还是归自己了,看上去似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理注法”的英文名叫Money Management,泛指所有在赌博中控制赌注的方法,师兄所采用的这个方法,我倒宁愿叫它“斐波那契法”,听上去还和“蒙特卡罗法”遥相对应,因为一个数列中每个数是前两个数之和,所形成的正是“斐波那契数列”:

1,1,2,3,5,8,13,25……

不过也许当初发明这个方法的人确实叫它“斐波那契法”,但却被朴实的美国人改叫为“理注法”这个劳动人民所喜闻乐见的名字了。就算“蒙特卡罗法”,我们也知道,本来是——在打下他的名字之前,我得先去洗手焚香——冯·诺伊曼等人发明的计算机模拟方法,现在却成了个伪科学赌博方法的名字,冯老先生在他的犹太黄泉之下有知,还不得给爱因斯坦笑死?

在实战中,“理注法”有多种变种,一般都没有真正的“斐波那契数列”增长那么猛,而是:

1,1,2,3,3,5,7,11……

或者更慢的:

1,1,2,2,3,3,5,5,7……

之类等等。

师兄采用的是纯“斐波那契数列”,但只增长到5倍为止,然后就又回复到最小赌注,因为他觉得已经连赢五把了,再赢第六把的概率不大——又是典型的“巫赌派”心理。我说:“你第六把能不能赢,和前面五把是赢是输没有关系,它们是互相独立的事件。”

他说:“这我当然知道。可是8倍也太多了,前面都已经赢了那么多了,咱们也不要太贪,见好就要收对不对?”

我说:“那你在那个加倍法,第四把就冲到8倍了,怎么没怕多?”

“嗨,那是前面已经输了,所以必须要扳回来。这是两套不同的规则,你明白吗?”

我说:“这个办法在连赢时当然没问题。可是从总的效果来看,你连赢N把时,本来应该赢N份最小赌注,现在大部分情况下,你还没有每次都压一份最小赌注赢得多。”

师兄说:“怎么会呢?你再算算,你就明白了。这样虽然赢得不多,但是保赢不输啊。”

我说:“你连赢N把,也就有连输N把的时候,因此一定要在连赢N把的时候赢足N把的钱,不然你综合起来就亏了。”

师兄呵呵大笑说:“可是我连输N把的时候有翻倍法,不会输的!”

这下我彻底无话可说了。我们知道,数学女神也兼管逻辑,这是她在惩罚我呢。

 

11月26日

第三个弗里德曼

今天打开信箱一看,安替同学果然又在里面塞了一篇文章:《转行的全球化传教士——托马斯·弗里德曼》,开头就说:“在我心中,有两个托马斯·弗里德曼。”这两个托马斯·弗里德曼当然其实是同一个人,只不过身份“一个是资深中东问题专家、三届普利策奖得主”,“另一个是不知疲倦的全球化传教士”。我当时眼睛一霎,却看成了“在我心中,有两个弗里德曼”,于是就想起了第三个弗里德曼。
 
托马斯·弗里德曼由于《世界是平的》中文版的发行,现在在中国人气颇高。最近另一位常被提起的弗里德曼,经济学家弥尔顿·弗里德曼。十一月十七日早晨,公司电梯里的电子新闻板放出条消息“诺贝尔奖获得者去世”,再细看内容,是弥尔顿·弗里德曼。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正升在半空,所以我不觉得失重也不觉得沉重,只是骂了一句:“这狗屁新闻是谁写的,弥尔顿·弗里德曼是可以用‘诺贝尔奖获得者’形容的吗?得过诺贝尔奖的阿猫阿狗多了去了,都可以和弥尔顿·弗里德曼相比吗?标题应该是‘当代最伟大的经济学家(之一)去世’!”
 
对于弥尔顿·弗里德曼,当然不用我再多置一辞。自由党主页也登出悼念他的文章,很短,文章写了几句就说:“对弗里德曼博士的贡献,与其试图表达能与之相配的悲痛,不如引用他的思想,让他可以再次展示他的牛逼。”所引语录中我比较喜欢的是:
 
为善的力量,也能为恶。
 
迄今为止,我们所发现的唯一能让一大群人自愿合作的方法,是通过自由市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捍卫个人自由。
 
政府对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法,经常跟这个问题一样糟糕。
 
这两个弗里德曼在中文世界里应该可算是声名远播了。但还有第三个弗里德曼:大卫·D·弗里德曼。
 
事实上,还有其他很多弗里德曼。到wiki上一查,列出了几十个叫弗里德曼的名人。我们这里提到的三个弗里德曼,wiki的简介分别是:
 
弥尔顿·弗里德曼:经济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
大卫·D·弗里德曼:古典自由主义作家,重要的无政府资本主义者
托马斯·L·弗里德曼:专栏作家
 
对这位无政府资本主义者、古典自由主义作家大卫·D·弗里德曼,最好的了解方法大概是读一段他的作品。我也没有全读过他的书,只读过《Machinery of Freedom》中的一些片断。我以前说过几次,可以用保安公司来代替政府。这对我只是个念头,大卫·弗里德曼却在书中长篇论证。以下转自薛兆丰网站的翻译:
 

书摘:David Friedman, 1973, The Machinery of Freedom, Chapter 29

 

市场中的警察、法庭和法律

[] 大卫·弗里德曼

翻译:JL

审校:薛兆丰

 

没有了政府,我们怎样才能解决现在我们可以在法庭上解决的争端,又将怎样保护自己免受各种犯罪的侵害呢?

我们首先来看看最简单的情况,即发生在正规公司之间的合同纠纷。如今大部分这类的纠纷已不再由政府法庭来解决,而是由一种私下的仲裁方式来解决,这种方式在第18章中已作过介绍。这些公司在拟写一份合同时,就指定了当纠纷发生时将使用的仲裁程序。这样他们就省却了法庭的费用和延误。

仲裁人不象警察那样具有强制力。他的作用只是提供裁决,而不是执行裁决。在今天,仲裁判决在政府法庭中通常可以强制执行,但这不过是最近的发展。历史上,强制力实际上来自公司维护自己声誉的愿望。一个公司一旦它拒绝接受仲裁的判决,它就很难再让其他公司与它签署包含仲裁条款的合同了;毕竟没有人会愿意玩这样一个“不是你赢就是我输”的游戏。

仲裁的安排已经被广泛采用。随着法庭的日益败坏,仲裁将大行其道。但仲裁只能用来解决预先签定了合同后所发生的争端,它本身不能帮助一个因别人卤莽驾驶而撞坏了汽车的人解决问题,它更帮助不了偷窃的受害者。在这两个例子中,原告和被告都有着不同的利益,也没有预先的协议,所以很难找到双方都满意的仲裁人。事实上,被告完全没有理由去接受任何仲裁——他只可能输,因此我们要着手解决这类如何阻止侵犯的问题。

免受侵犯是一种经济商品。它现在在用各种方式推销着——防盗网,门锁,防盗报警器等。由于政府警察的效率越来越低,这些取代警察的市场服务,就象那些取代法庭的市场服务一样,已经变得越来越普遍了。

那么,假设将来有一天没有了政府警察,取而代之的则会是私营的保安代理。这些代理提供的服务是保护客户免遭侵害。他们或许还会为顾客购买保险,避免他们因犯罪行为遭受损失,并以此作为他们工作表现的一种担保。

这种保安代理如何实施保安的功能?那将是一个经营决策,一个建基于对各种可选方案进行成本效益分析的经营决策。一种极端的情况是他们仅限于采取被动防御的措施,他们会安装起严实的门锁和警报系统。或者,他们会主动出击,全力以赴歼灭那些针对他们的顾客的犯罪行为。他们会建立起巡逻队伍和装甲车,就象我们现在的政府警察一样,他们也可能会借助电子仪器来完成任务。

无论如何,他们始终都在为顾客提供服务,并且有强烈的愿望,尽可能以最低的成本来提供最高质量的服务。我们有理由认为这种服务的质量会比现有政府所提供的更高,而成本却更低。

不可避免地,不同的保安代理之间将会发生冲突。这些冲突如何去解决呢?

某天晚上当我回到家,发现我的电视机丢了。我马上向我的保安代理 TANNAHELP 公司报失。他们派来一个帮办。他检查了TANNAHELP 公司作为服务项目之一的安装在我家的自动摄像机,发现了一个叫 JOE BOCK 的人将电视机拖出门的镜头。TANNAHELP 的经理人与 JOE BOCK 联系上,告诉他 TANNAHELP 公司有证据证明信他拿了我的电视机,并建议他物归原主,且向 TANNAHELP 公司交纳10美元以补偿公司所花的时间和找寻 JOE 的麻烦。JOE回答说他从未见过我的电视机,并叫 TANNAHELP 的帮办去见鬼。

帮办向JOE指出,他必须认定那电视机是属于我的,除非证明TANNAHELP 公司确实搞错了。6个牛高马大的 TANNAHELP 公司雇员明早将会到 JOE 处取回电视机。JOE 则回答帮办说,他也有一家签约保安代理—— DAWN DEFENSE 公司。如果那6个蠢猪想闯进他家抢他的电视机的话,他们无疑会依照合同规定前来照应他。

此时,似乎准得在 TANNAHELP DAWN DEFENSE 之间来一场硬仗了。这一可能性之大,使得一些并非无政府主义者的自由主义者——赫赫有名者如AYN RAND——否定了自由竞争市场下的保安代理服务的可能性。

但打斗的成本是很高的,而 TANNAHELP DAWN DEFENSE 两家都是谋利的公司,对金钱的兴趣比对面子的兴趣大。我想接下来的故事要比 RAND 女士所预想的暴力程度要低。

TANNAHELP 的经理人拨通 DAWN DEFENSE 公司的电话:“我们有点问题……”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之后,他指出,如果 TANNAHELP 派去6个人而 DAWN DEFENSE 8个去,那就将会发生一场打斗。有人还会受伤。不管谁打赢,到事件结束之时双方都会付出高昂的代价。他们很可能要提高雇员的工资来补偿这种风险。接着两家公司都会被迫提高收费。假若如此,MURBARD LTD. 这家野心勃勃正想插足这一区的新公司就会减低收费,抢去他们两家的客户。定要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TANNAHELP 公司的人建议最好用裁决的方法。他们会把有关我的电视机的纠纷呈交给当地声誉良好的仲裁人,然后照我上面所描述的仲裁程序来办。不同的是,这将由你的保安代理与你所控告那人的代理、或者控告你的人的代理来决定。

在这样一个社会里,法律是在市场上产生的。一个法庭靠收取裁决费用来维持,它的成功与否取决于它的诚实、可靠和快捷等方面的声誉,以及它所奉行的特定法律系统对潜在顾客的吸引力。仲裁人的直接顾客是保安代理。但保安代理本身就在向它的客户推销一种产品。这产品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它所光顾的法庭的一套或多套法律体系,它的客户们最终接受这些法制体系的裁决。每家保安代理都会光顾那些他们的客户愿意生活在其法制系统下的法庭。

作为一个特殊例子,我们来考虑一下死刑的问题。一些人会觉得,让他们自己去冒被判罪的险——不管是应判的还是错判的——而且是判死刑,这风险大于死刑本身可能带来的任何益处。只要可能,他们宁愿去光顾那些支持不判死刑法庭的保安代理。而另外一群人则会觉得,如果人人都知道谋杀他们的人将被送上电椅,他们就能避免潜在的谋杀,就会更安全。他们会认为,人身安全比起自己被送上电椅呜呼哀哉的风险、或者承担误杀无辜的责任的风险都更加重要。只要可能,他们就会成为那些光顾支持死刑的法庭的保安代理的顾客。

如果其中的一种情形或另外一种几乎成为绝大多数,就会使所有保安代理都使用其中一种或另一种的同类型法庭。如果一些人觉得这样好,而另一些人觉得那样好;又如果他们的感受强烈到足以影响他们对保安代理的选择,就会使一些代理采取一种策略,保证只要可能,就会用不承认死刑的法庭。如此他们可以吸引到反对死刑的客户。而其他代理则会反过来做。

两家反死刑的代理之间的争端,当然是拿到反死刑的法庭上去解决;而两家主张死刑的代理将会到主张死刑的法庭去。那么一家反死刑代理和一家主张死刑的代理之间又会怎样呢?显然,不可能说当我杀了你时去的是一家法庭,而当你被我杀了时去的是另一家。我们不可以想要什么样的法律就能各自得到什么样的法律。

我们可以通过各自的保安代理间的讨价还价来反映我们各自的偏好。如果反死刑的一方反应更强烈,代理们将会同意不用死刑;作为交换,主张死刑的代理们将得到别的补偿。也许它会被允许免交堂费,又或者其他有争议的政策将会倾向他们。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理想的讨价还价的过程——无论针对哪种争端,就象这样:两家代理正在谈判是用反死刑法庭还是主张死刑的法庭。主张死刑的代理计算出,对于它的客户,能够诉诸一个主张死刑的法庭将是价值每年20,000元;如果他们保证在与其他代理处理纠纷时可以有死刑,他们就会从这项服务中得到这笔额外的收入。

反死刑的代理也计算出相应的数字:40,000元。它向主张死刑的代理建议提供每年30,000元来换取他们接受反死刑的法庭。主张死刑的法庭接受了这个条件。现在反死刑的代理可以把收费抬高到足以带来每年35,000元的额外收入。它的客户很高兴,因为“没有死刑”的保证更有价值。这家代理也高兴,它每年将得到5,000元的额外利润。主张死刑的代理则把每年的收费减低25,000元。这就使它保住了客户,甚至得到更多客户;因为省下的钱足够补偿他们得不到想要的法庭的损失。它也从这一交易中得到每年5,000元的利润。这就象任何一笔好的交易,每一方都有收益。

(各方所得到的好处是这样分配的:反对死刑的顾客最高愿意支付40,000元,但保安代理公司仅收取他们35,000元,这样他们在获得免于死刑的恐惧的保证外还少付了5,000元;反对死刑的保安公司从35,000元中扣出5,000元作为额外利润,将剩下的30,000元支付给原先支持死刑的保安公司,这家保安公司也扣下5,000元作为额外利润,然后将剩下的25,000元补贴给原先主张死刑的顾客,这些顾客原先最高愿意支付20,000元来得到执行死刑的保证的,现在则获得了额外5,000元的补贴,这样,四方在这个交易中各得到5,000元的好处。这场交易的实质是将执行死刑的可能性在四方中拍卖——审校者注。)

如果这使你觉得混乱,也许值得你再次重读。这种谈判的基本原理,在我后面讲到一个无政府的资本主义社会可能会有什么样的法律时将会变得重要起来。

有时,如果两家代理的客户反应同样强烈,也许会选择两个法庭,每种一个,而案件在它们之间随机分配。不管是哪一种情形,顾客在法律上的偏好、以及他希望生活于何种法制下的倾向,已经变成了他实际上生活在什么制度下的主要决定因素了。但这还不是全部因素,因为原告和被告必须使用相同的法律。

在以上关于死刑的例子中,双方是直接对立的。另一种可能性是,某些客户会要求特殊的法律来适应他们的特殊情况。生活在沙漠地区的人们也许要求法律明确规定对水源的产权。其他地区的人们则会觉得这样仔细地对待这个问题简直是多余的。最坏的是,它还会成为纠缠不清的诉讼的根源。这样,沙漠人就会全都支持一个保安代理,它的政策是只光顾有着完善的“水法”的法庭。其他代理则同意在与那家代理发生纠纷时使用那个法庭,而在他们自己之间的纠纷就采用其他法庭。

法庭之间的许多不同可能将会更微妙。人们会发现,某一个法庭的判决结果比另外一些法庭的更快或更容易被预测到;或者某个保安代理的客户比另一些代理的客户受到更好的保护。保安代理们为了建立起他们自己的声誉,会寻找“最好”的法庭。

针对这样的自由市场中的法庭,会招致几种反对意见。首先是,法庭可能会把公正出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但那将是自毁性的;除非他们维持住诚实的声誉,否则他们不会有一个客户。这就与我们现存的法庭不同。另一种反对意见是,法庭和立法机关的责任是去发现法律,而不是发明法律。不可能有两条万有引力定律的相互竞争,那为什么要有两条财产法的竞争呢?但是,恰恰存在着关于万有引力定律的争论,也恰恰存在着关于产权的恰当定义的争论。发现和发明一样都是富于创造性的行为。什么是正确的法律,人类的相互关系遵从人性的什么规律,如果这些都是很明显的,那么所有的法庭都会赞同它们,就如同所有建筑师都赞同物理上的定律一样。如果这些都不明显,那么市场就会为了发现正确的法律而建立起研究机构。

另外还有一种反对意见,就是一个社会中有许多不同的法制制度将会造成混乱。如果人们发现这是一个严重问题,法庭就会有一种经济动机,去采纳统一的法律,如同造纸商们生产标准规格纸张的动机。新的法律只有在其倡导者相信它的有好处大于法律统一的好处时才会被引进。

对自由市场法律最大的反对意见,就是原告和被告在通常的法庭中不能达成一致。显然,一个谋杀犯会希望判刑宽大。如果实际上是犯罪发生后才由争执者双方去选择法庭,这就会有难以克服的困难。在我所描述的程序之下,法庭是由保安代理预先选择好的。在任何时候,都很难同时有足够多的谋杀犯去支持一个他们自己的保安代理,这个代理的政策是支持不把谋杀当做犯罪的法庭。即使有这样的代理,也不会再有其他的保安代理会接受如此的法庭。谋杀犯的代理就只有去接受一个合理的法庭,或者与其余的社会去作无望的对抗。

如果不是被控有罪,谁都希望法律保护自己免受罪犯的侵害,以便自己能与别人和平、互利地往来。即使是罪犯也一样。并没有太多的杀人犯会希望生活在既允许他们去谋杀、也允许他们被谋杀的法律下。

11月25日

数学乐旅(二)

邓小平同志说过,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他这话虽然说得晚了点,我却得举双手赞成。那个人品卑劣的培根也说过,知识就是力量。如果他们两位老人家不反对,我想在后面再各加一句:知识就是力量,也是金钱;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也是泡妞好帮手——当然,我得承认,杰妮其实不能作为我泡妞的例子。我不过是趁她喝醉了占便宜而已,没什么可夸耀的,深究起来还有些卑劣。但也许是因为杰妮实在太美艳动人,也许是因为这深究起来还有些卑劣,反正当我准备写一段赌场艳遇时,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她。

另外,我也得承认,就算我拿来和杰妮套近乎用的21点技巧,也不是什么高深的算牌理论,只是玩21点的基本策略而已,任何人花几个小时都能背熟,拿中学课程来衡量,大约是比背元素周期表难,比背政治容易。然而,据我观察,绝大部分在赌场玩21点的人,都不了解如此简单的基本策略。我只能佩服这些人对自己运气的确信,如果他们能把这份自信用到事业上,赚的钱准够他们再多输一阵子的。算牌圈内管这种人叫“萝卜(ploppy)”。

我认识的第一个萝卜是系里的一个师兄。这个师兄是我们系中国人里的活络分子,每天不学习也不做实验,专在网上找便宜货,组装成计算机再上网卖,颇赚了些钱。有了钱后当然就想泡妞,因此没事就在家里开party,遍邀女生、朋友、和女生的朋友。他长得浓眉大眼,人也不象大多数留学生那么沉闷无趣,本来也挺受女生欢迎,只可惜他有个柳湘莲同志那样的志向,“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所以一直没能得逞。多余的金钱和精力没处发泄,慢慢地便喜欢上了去赌场。

那时我刚到美国,就被他老人家慧眼发掘出来,觉得我不象安分守己的良民,是个发展的好苗子,因此找不到MM同去赌场时,就来叫我。我出国前也曾立下宏愿,到美国后要力挖资本主义的墙根,把中国没、美国有的东西都玩个遍,为全世界人类的解放事业尽一份自己的微薄力量。那时初来乍到,还在观察敌情的阶段,要买枪没有钱,要抽大麻没有门路,色情业国内又已经超英赶美,那也就只有先拿赌场祭旗了。所以我跟师兄一拍即合,在十月初的一个星期六下午,驱车从学校所在的费城,直奔大西洋城而去。

我们去的第一家赌场是“印度宫大赌场”。一进赌场,只见从遍布每个角落的壁画,到每寸地毯上的花纹,从琳琅满目的装饰品,到赌场厅间的布置,都是印度皇家风格,极尽铺陈之能事,不厌细节之烦美,让人目不暇接。大厅里排开了数不清的老虎机,叮叮当当之声此起彼伏,电子游戏之乐不绝于耳,灯光象警灯似的乱闪,画面象快进似的疯转。赌桌后的发牌员笑容可掬、衣冠整齐,女侍们上面低胸紧衣,挤出深深的乳沟,下面高叉短裙,大腿毕现,包裹在鱼网长袜里,摇摆着腰肢满场穿梭,不时牵去我的眼光。

大厅中间正对着电梯,站着位扮成印度公主的美女,身材高挑,服饰华美,向来往的客人点头微笑,应邀和每个人合影。全场灯火辉煌,布置得富丽堂皇、光怪陆离,一片纸醉金迷的气氛。我不由得想起了《赌神2》里徐锦江第一次到赌场时的感受。当时觉得那纯粹是为了搞笑,现在才知道,身临其境的赌场,远比电影画面还要淫奢靡费。

我在赌场里到处视察一圈,开完眼界后,便准备一试身手。我身上只带了一百块现金,那时刚到美国,也没有信用卡、现金卡,所以本钱有限,不敢贸然上桌,挑了台玩电子扑克的老虎机,先看游戏说明:给玩家发五张牌,对每张牌玩家都可以选择留住还是重发一次,最后如果是10JQKA的同花顺,赢250倍,其他同花顺,赢60倍,四张A,赢160倍……

我正研究着,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是师兄:“你在这儿啊?我找你找了半天了!”

“什么事?”

师兄不答,却问我:“你开玩了吗?还没赌过吧?”

“还没有。”

“太好了,”他一把拉住我,喜形于色,“我今天有点邪门,输多赢少。你来帮我玩吧!你第一次来玩,有处女运的!”

“去你的!我他妈既不处也不女,乃是世纪猛男!”

“对对对,你是猛男!摇哥!”师兄一点师兄的架子也没有了,“你来帮我玩,输了算我的,赢了我请你吃饭。”

“这不好吧?”我可不想占他便宜,“而且,我还不会玩呢!”

“嗨,这容易,我教你呀!”他把我拉到一桌轮盘赌旁边,指着那个大转盘说,“你看,这转盘上有38个数字,两个是0,剩下是1到36,你要压对了数字,赢36倍。不过那个比较难,我一般都是压红黑、单双、大小,压对了就赢一倍的钱,转到0算你输。其他还有些组合,你也不用管,压红黑、单双、大小就行了,这个挺容易赢的,几乎是一比一。”

我给他说得也有点心动,说:“那好,输了你可别怪我。”

“哪能!你这是处男赌,”他有点猥亵地笑了笑,“硬着呢,输不了的!”

“那好,我这就来作法了!”我一本正经地低头闭目,凝神一想,果然一阵心血来潮,起来个念头:“双!”

师兄一听,二话不说,拿起五个筹码就拍在“双”那个圈内。这张轮盘赌桌的筹码是一块钱一个,分七种不同的颜色,每个顾客各选一色,以免下注时大家的筹码混在一起分不清。工作人员将轮盘一转,小球在盘内骨碌碌转了几圈,逐渐慢了下来。我心中默念:“双,双!”只见那小球“啪”的一声,掉进“28”那格。双!

师兄兴奋地连声对我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新手的运气都好!”

我谦虚地说:“这才第一把。”不过心里也觉得很刺激,虽然不是赌的自己的钱。师兄说:“下面赌哪个?”我将五个筹码握在手里把玩,忽然以前看过的香港赌片都在瞬间闪过,不由得也觉得自己仿佛赌神似的,一下子就来了感觉:“压大!”啪的一把将筹码拍在“大”上。

这把转出来是25,大。又赢了。师兄兴奋得手舞足蹈,说:“下一把压十块!”

“啊?输了怎么办?”

“哎,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理注法,你连赢两把后,下一把就得翻倍。如果输了,没关系,相当于前面两把没赢就是了,咱还重新压五块钱。如果又赢了呢,下一把再提,这样如果输了,没关系,相当于前面两把没赢,但第一把赢的钱还是归自己了。你明白了?这么玩就能保证不亏了!”

我正在兴奋的时候,哪里听得清楚他的道理,随口说了句:“明白了!”又压了个“小”,结果开出来还真是12点,小。

“我说的没错吧?你他妈的处男就是硬!下一把压十五!”师兄将赢来的筹码拿走一半,剩下的都塞给了我。

我觉得有点虚:“喂,连赢三把了,下面不会再赢了吧?压少点吧。”

“没事,没事!你只管猜就行了,赌注我来控制。你放心,哥们运气没你好,赌技可是绝对一流的!”

我轻轻抛动筹码,听它们发出迷人的啪啪声,盯着轮盘进入了一会儿状态,断然说:“大!”猛地将筹码都拍在“大”上。然后看着轮盘转起,转了几圈后,最后掉进13。

13,小。十五块钱都输掉了。再看师兄,也不停地摇头,但一见我转过头来看他,马上笑着说:“没事!这把只输掉前两把赢来的钱,我们现在还赢五块呢!你丫赌了四把才输一把,运气比我好多了。来,”他又给我五个筹码,“再压!”

我心里自嘲一句:“靠,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都不在乎,你那么紧张干吗?”顿时恶向胆边生,“不就是玩吗?”拿了这五个筹码略微一想,就又压在了“大”上。

结果开出来还是小。这下可把前面赢来的钱都输回去了,师兄却对我仍然信任不减,又给我五个筹码。我也不客气,又压“大”。

然而开出来又是个小。师兄也有点怒从心头起了,下面也不问我,自己拿了十个筹码就压在“大”上。然后偏头向我解释说:“这叫‘翻倍法’。你输了后就翻倍压,如果赢了就把上一把的损失补回来了,如果输了下一把再加倍。这样只要赢上一次,你就把前面的损失都补回来了。你明白吗?”

我说:“靠,高中数学,我他妈还不明白?!”

可是今天的这个轮盘也有点邪门了,又开出来个“小”。接下来师兄连压五把“大”,赌注从10块变成20块,40块,80块,一路飙升直到320块,连我在旁边都看得心惊肉跳,轮盘却连转出五个“小”。师兄一张又一张的一百美元的钞票扔了出去,换回来的筹码,也不再是专属他的一块钱筹码,而是全赌场通用的黑(一百)、绿(二十五)、红(五块)色筹码。可这些筹码砸下去时,除了“嘭”的一声响外,就消失不见了。

下面该压640块了,师兄摸遍全身,却只有563块钱,外加三个两毛五的硬币。他叫庄家先暂停一下,然后对我说:“哎,哥们,借点钱吧,我只带了一千块钱出来,倒不是没有信用卡去刷钱,可要是离了这桌子,他下面准又开出来个‘小’,我前面积累起来的运气就白白给冲掉了。现在是紧要时刻,不能走,先借点钱,应个急吧。”

我本来想劝他不要再往上翻的,可现在就不好开口了,倒显得我不肯借钱似的,就掏出钱包来,里面只有五张二十的钞票,都给了他。师兄退给我一张,将其余的钞票都放在桌上,说:“买筹码。”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给他换了筹码。师兄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它们都推到“大”上。工作人员将它们按大小顺序垒好,师兄对我说:“我就不信了!前面已经连出八个‘小’了,他要敢再出第九个,我就去赌博监督那里去告他作弊!”

我想:连出九个“小”,也不算太出奇的事。但他说那话显然只是给自己壮胆,迫切需要我给他鼓励的,于是就附和说:“对,下面也该出‘大’了。”周围大家都已经注意到他了,有人在冷笑,有人在摇头,还有个金发美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下注。

轮盘开始转了,师兄双手紧抓住铺着绒布的桌边,青筋都凸出了,眼睛紧盯着轮盘。只见轮盘转动,几圈之后,逐渐慢了下来。师兄的脸上又是惊疑,又是期待,又是紧张,阴晴不定,嘴巴半张着,咝咝地吸着气。最后终于“啪”的一声,小球掉进了33。

“哈!”师兄狂吼一声,双拳猛捶了一下桌子,把他垒在一起的筹码都震塌了,然后又挥动了几下拳头,酷酷地环顾四周,尤其是那个金发美女。大家都冲他微笑,美女还鼓起掌来。师兄很殷勤地向她点头致谢,如果不是美女旁边站着个壮男,我看他大概要过去和她搭茬。

工作人员付给他一堆筹码,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瘪了一圈,然后又挺起胸来,对我说:“看见没?你就得敢压!多大也得跟上!这个方法就是要看你的胆量。这个赌博啊,技术好练,胆子是天生的,象我这么敢博的人,是少数!要不你说怎么赌场还能赚钱啊?都是那些胆小鬼输的。要都象我这样,赌场早就关门了!你看这把,都赢回来了是吧!”他将筹码在桌上重重一拍:

“切!”

 

11月23日

数学乐旅(一)

数学乐旅

这是一篇练笔之作。我总喜欢在写一部长篇小说之前,到赌场去玩一圈。一来是去赢点小钱,先弄几捆绿油油的美元给我长点底气,使我写起来上不怕读者,中不怕评论家,下不怕检查官,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二来赌场是个好地方,在淫奢靡费的富丽堂皇中,进行着赤裸裸的人性大展览,什么人生百态都可以看见,多么稀奇古怪的故事都可能发生。中国作家一开会就去那些什么名胜陶冶什么情操,可谓没劲之尤,我建议他们下次国内开会去澳门,国外开会去拉斯维加斯,庶几为文学之正道。三来我在写作时常苦困于叙述的问题,去过赌场后,把那些五花八门的事情拿来练练笔,也正可以帮助找到自己的叙述风格。比如我现在准备要写的长篇小说叫《食色性也》,一听这题目你就知道它是讲人之大欲的,那下面我就应该先来讲一个赌场艳遇的故事。

那是一个春天的晚上——“春天”和“晚上”这两个词也许会让你立刻浮想联翩,想起万物回春、花前月下,想起春意盎然、暖风习习,想起月光朦胧、春心荡漾。这么想的人一定没有去过赌场。赌场内没有季节,也没有昼夜,永远是恒定的室温、通明的灯火,没有树枝在滋滋发芽,只有老虎机在当当作响,没有蟋蟀在瞿瞿求偶,只有赌徒在咝咝下注。那个春天的晚上,我已经全神贯注地算了三个多小时牌,赢了五百多块钱,后来牌势开始变坏,平均点数达到-3,我决定这一轮就此罢手,这才发现右边坐着一个漂亮女郎,而她丈夫正起身准备离去。

“Honey,你不要催我了。你先上去嘛,我现在手气正旺,再玩几轮,马上就来了。你别烦了,我又不会出事。”她心不在焉地对他说,依然紧盯着她的牌。16点,庄家的牌面是10点,她喃喃自语:“要还是不要?”我从侧面看见她有一头柔顺的金色长发,亮绿色的吊带装下露出大半个乳房和深深的乳沟,涂着蔻红指甲油的右手食指悬在空中,想点下去又有些犹豫。我心里一动,对她说:“你该要。”

她扭过脸来:“你肯定吗?”我闻到一股酒气,同时眼睛一亮。她五官妩媚,两颊潮红,让我想起了《Lost in Translation》里的那个金发女明星。她在电影里总是只穿着内裤走来走去,我很想知道这个女人的大腿是不是也那么漂亮。我直视着她浅蓝色的眼睛说:“当然了。16点对庄家的10点,绝对应该再要牌。”在她回过头的一瞬间,我眼光往下一瞟,看见她穿着一条黑色裤子,将腿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吊带装下露出的雪白腰身。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对发牌员点了点手指,说:“Hit me。”然后屏住呼吸,看着发牌员翻出下一张牌。

是个4,她的牌正好20点。“Yes!”她兴奋地转过身来与我击掌相庆,又扭头去看她的丈夫,却发现他走开好远了。已是凌晨1点,也难怪他撑不住了。她却被赌博刺激得依然兴奋,紧盯着发牌员翻开底牌,是个5。她用手虚点着牌盒,反复念叨着:“10点,10点!”

发牌员是个中年发福的男人,胸牌上写着“詹姆斯”。他将下一张牌拿在手里瞥了一眼,对她摇了摇头,说:“对不起,宝贝,不是10点。”

她失望地说:“6点?我就知道,你拿20点时,庄家准拿21点。”

詹姆斯又摇了摇头,说:“不对,”然后将牌摊开,大笑着说:“是个8!23点,庄家爆掉!”

整台桌子上的人都欢呼起来。她高兴地再次伸掌与我一击,又扔出一块白色筹码的小费给詹姆斯:“你是我的幸运发牌员!”詹姆斯笑着说:“乐于效劳。”给大家一一付钱。她拿起杯子来要喝,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我看见旁边有个女侍,便高声将她叫了过来:“这位女士需要些饮料。”

她点了一杯鸡尾酒,然后对我说:“谢谢。哦,”她伸出手来,“我叫杰妮。”我握住她的手,微微点头说:“老摇。很高兴认识你。”她说:“一样。”新的一局牌已经发下来了,我现在不再算牌,放的是最小赌注,这种情况我闭着眼睛也能玩,就继续指导她。这个喝得半醉的金发女郎把游荡在各桌之间的桌面经理也吸引来了,站在我们这桌的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扯话,和詹姆斯一起不时偷瞟一眼她大方敞开的酥胸。

我们的运气也不错,赢多输少,每次赢了后她都会和我击掌相庆。这杯酒快喝完时,她在我的催促下心惊胆战地连续分牌、加倍,最后一下子赢了四倍的注。她开心地一把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亲爱的,你一定是世上最牛逼的21点高手!”我早已把椅子移得紧靠着她,她这一抱过来,一只丰乳都压在我的右臂上。我伸手在她光滑的背上轻轻抚摸,手臂隔着一层布料摩擦着她柔软的乳房。我知道她没有戴胸罩,同时回吻了她一下:“不,honey,你才是今天最幸运的玩家,也是今晚最美丽的女士!”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半趴在我身上,又喝了两杯酒,玩牌完全听我指挥了。当然我也不辱使命,三盒牌下来,帮她赢了一百多块钱。后来我们这桌换来个新的发牌员,她连输了三把,我看她也渐渐困顿了,便说:“宝贝,看来风水要转了,我们走吧。”

她撒娇似地说:“不,我还要再玩一会儿,我的运气正旺呢……”

我站了起来,拍拍她的肩头:“还是见好就收吧,今天已经赢了不少了——反正你不走我走了!”

她这才不情愿地站起来,却又一个趔趄坐下了。我伸手将她扶起,她顺势靠在我身上,我伸臂搂住她的肩。发牌员把我们的筹码都换了,她把大筹码装入皮包,随手扔出三个小筹码做小费,歪歪扭扭地和我一起穿过赌场大厅,走到电梯门口。途中有几个男人向日葵般地转头向她张望,我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肩膀,按捺着下面强烈的冲动,只是慢慢地将手移到她的腰。

电梯门一关,我就吻上她潮湿的嘴唇。她闭着眼睛,两臂紧抱着我,乳房在我胸前不安分地磨蹭,嘴里嗯呐着热烈回吻。我没有问她住哪个房间,她也没有说。我将她带到我的房间,房门一开,她直接先进了浴室,连浴室门都没有关。我关掉大灯,将床头灯的光线调柔和,脱掉衣服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那边的淅沥声,然后听见她走入房间,一下子扑在我身上。

我微微抬起身,立刻就看见她浑圆的臀部和修长的双腿,雪也似地完全暴露在暧昧的灯光下。原来她将裤子褪在浴室后就这么光着下身走进来了。这下刺激得我再也按捺不住压制已久的冲动,解开她背后的吊带装扣子,将她翻过身来,压了上去。她先是咯咯地笑着,后来便随着我的动作而狂野起来。

做完爱后,她很快就沉沉睡去,我则重新来欣赏她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线,和缕缕金发下美丽潮红的脸庞。我到浴室里找到她的裤子,欣喜地发现她的内裤是白色的。我把内裤给她套上,将她侧躺过来,上身盖上白色被单,金发拉出散落在外,退后几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白色内裤紧紧包裹下的臀部,与反射着柔和色泽的双腿。

金发女郎最撩人的装束,就是着白衫露大腿,纯洁而又性感,静谧而又诱惑,比如玛丽莲·梦露那张风从下面吹起白裙的经典造型,比如《金刚》里的那个穿着白色连衣短裙的金发美人亮腿狂奔,又比如《Lost in Translation》里那个美貌旷妇总是只穿白色内裤躺在床上,正是我现在把杰妮摆成的姿势。因此我没看她多久,下面就又跃跃欲试起来了。我舍不得破坏她现在的姿势,就拨开她内裤,从后面挺了进去。我小心翼翼地抽动了一下,忽然想起了皮格马利翁,不过好在色欲还没有冲昏我的理智,我马上摇头打消了这个无耻念头,俯身握住她的乳房,开始专心享受。

第二天下午,当我坐在一张赌桌上算牌时,杰妮带着她丈夫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她穿着一条蓝底白花连衣裙,金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巴,手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看上去干净精练,和昨晚已经判若两人。“嗨!”她大老远地就向我打招呼。

我站起来回答说:“嗨,杰妮!你们是要离开吗?”

“是的,”然后她介绍说:“这是我丈夫汤姆。汤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21点高手……呃,那个……”

“杰瑞,”我顺口说,和汤姆握了一下手,“很高兴认识你。”

“啊,对,杰瑞!”杰妮笑着对汤姆说,“他昨晚帮我赢了三百多块钱呢!”

谦虚是中国人所特有的美德,所以我立刻说:“哪里!是你自己运气好!你应该留在这里再赢上他妈的几千块再走!”

杰妮咯咯地笑了起来:“是啊!我也这样想!可惜我们的机票已经预定了,我们下面要去夏威夷!”

“哦?你们……”我猜测说,“你们是去度蜜月吧?”

“对啊,”她笑盈盈地说,“我们大前天刚在这里登记结婚!”

“哈,在拉斯维加斯结婚,在夏威夷度蜜月,你们真会享受啊!”

她开心地说:“是啊!这几天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说到这里她抬腕看了下表,“真想和你再一起赌上几轮,可是,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得赶紧走了,可别误了飞机!”

我和她轻抱了一下,又和汤姆再次握手,互相道别。他鼻梁高挺,嘴唇紧薄,棕发灰眼,不算特别好看(相对于杰妮的美貌来说),是典型的白人长相。我忍不住猜测如果十个月后他太太生下个有亚洲面孔的孩子会怎样。


 

11月22日

关于中期选举

 

中期选举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旧闻了。前面那篇文章没写好,因此我想再补充点什么。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新东西。基本上要说的以前都说过了。

我很讨厌“新保守主义”。保守主义本是英美极可贵的一项思想传统,核心思想是小政府。上世纪共产主义大潮席卷全球时,很多欧洲国家要么中风,到现在休克疗法还没治好,要么发高烧,差点半身不遂。只有英国和美国靠着保守主义大衣,只打了个喷嚏,成为最顽固的反共基地。计划经济、中央控制的思路和保守主义传统格格不入,不象德、法、俄都有部分思想资源,可以和共产主义发生强烈共振。

“新保守主义”的思路则在本质上还是集权主义那一套,认为可以通过政府力量来推行自己的主张,和视小政府为命根子的保守主义正好相反。保守主义本来是以理性、稳健开门立派的,以此别于左派的良知、激情,“新保守主义”则无论言行都原教旨味道十足,把几个关键词一换,立马就可以成为左派的演讲词。美国保守主义的那些老祖宗地下有知,也只好在坟墓里哀叹:人富了难免会有远亲来攀附,帽子漂亮走在路上难免会有人抢,保守主义现在名声好了,难免也会有昔日的敌人改头换面来冒充。

“新保守主义”的失败是必然的。这次中期选举的一个意外收获,是宾州参议员Santorium和弗吉尼亚参议员Allen的落马,使得布什系统在2008年面临无人可推的尴尬境地。目前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里,呼声最高的是前纽约市长朱利安尼和亚利桑那参议员麦肯。两人都是共和党的温和派,与“新保”那帮人向来不和。2008年切尼肯定退休,赖斯无意出马,难道真的要让Jeb上阵?

民主党这边,目前领跑的是希拉莉·克林顿。她在做第一夫人期间,本来是出名的激进派,这几年为了竞选总统,也在竭力向中间靠拢。民主党其他的可能候选人,象Kerry、Dean、Liberman甚至Gore、Edwards,全是已被盖章证明了的loser,真要出来竞选,除了让人佩服他们的脸皮外,什么也捞不到。如果是朱利安尼或麦肯对决希拉莉,那我还是支持共和党。不过现在民主党的其他候选人还没有浮出水面,现在还言之过早。

 

11月21日

美国政治回归正轨

 

各位看官,看到题目里的这个“回归正轨”,且莫想当然地就先给我定了阵营。美国中期选举,民主派大胜,一举控制了参众两院,六年连战连败后,终于也扬一回眉吐一回气,顿时自由派一片“美国政治回归正轨”之声,各位看官想必也听得烦了。我不是自由派,不相信就他们家的轨是正的,别人家的轨都是歪的,非得民主党上台才算是正轨。

还有人认为白宫、两院都控制在一党之中,非民主政治之福,过去六年内布什政府几乎为所欲为,便是明证。中期选举结果打破了这一局面,将行政机构重又置于反对党主导的国会监督之下,回归了“权力制衡”的正轨。这种观点当然比前面那种一党一派之正歪观又高了一个层次,但仍然不是我要说的正轨。

我说的正轨,是指美国选民“谁出丑谁下台”的传统。想当年,尼克松因“水门事件”辞职,选民厌透了政坛阴谋,选了个忠厚老实的卡特上来。卡特人倒是真老实,但老实到几乎没用的地步,在国际上连连出丑,不要说应付不了苏联的攻势,连小小的伊朗都搞不定。选民又把他轰下台去,选上了作风硬朗的里根。里根干得不错,余荫泽被老布什,也顺利继任。老布什在国际上继续得分,可搞经济不在行,选民又移情别恋,选上了富有活力的克林顿。结果克林顿活力过剩,闹出“拉链门”丑闻来,虽然他内政外交样样行,但还是连累得戈尔的白宫梦断。

小布什上台四年,赶上了“九一一”,美国政坛的风气一下子转向,如八级跨洋飓风似的,迅速向台湾靠拢,从“谁出丑谁下台”变成了“忽悠政治”。想当选不用再靠政绩,而要靠忽悠的本事。一忽悠爱国主义,二忽悠道德观,三忽悠民主自由,四又忽悠回爱国主义,明明萨达姆既无WMD又和拉登没关系、监狱爆出虐囚丑闻、伊拉克伤亡不断,布什还是顺利忽悠出连任,共和党在两院的优势也忽悠得更大了。

随后呢,当然就是更多的丑闻和更多的忽悠。一厢是卡崔纳飓风、伊拉克无底洞,一厢是铺天盖地的共和党议员性丑闻、贪污丑闻,而在另一厢,同性恋婚姻、干细胞研究、堕胎又上了公投。可这招再也救不了共和党,他们一天之间,同时丢掉了参议院和众议院的多数党地位,以及磐石巨锚般的拉姆斯菲尔德。美国政治终回正轨:谁出丑谁下台,别再光忽悠不干好活了。

说到底,政客出丑也不是坏事。没有丑闻的政坛,要么是真的政治清明,要么是极权国家。但大概只有极权国家十六岁以下的人才相信有“真的政治清明”的政坛,所以只要是非极权国家,政客总得出丑。套阿克顿勋爵那句名言来说:权力导致出丑,绝对权力导致绝对出丑。为什么过去两年内共和党议员丑闻迭爆,而民主党议员则安静得多呢?就是因为共和党控制了各重要职位,当然偷鸡摸狗的概率就大些,就算他们洁身自好,别人的鸡啊狗啊源源不断地往他们家后门送,这要一个运气不好,就成丑闻了。

所以下面呢,保守派绞尽脑汁要把两院夺回来,自由派殚思极虑要把总统宝座也夺过去,我们则尽可往椅背上一靠,松一口气:现在两党互相制衡,估计丑闻高潮期已过,我们且幕间休息一会儿,两年后再来。有道是:出丑轮流转,明年到你家。反正出丑也没关系,选下去就是了,别中了他们的忽悠就好。

(这是给多维写的。这个周末没去拿报纸,也不知道他们登了没有。本来会写得更戏谑,但想起是给报纸写的,就收敛了些。结果看起来里外不是人,玩笑没开好,话也没说好。算了,下回再侃吧。)

 

11月19日

中国草根辨

中国草根辨

“草根”一词,来自于英语“grassroots”,指非官方的民间自发活动。“grass”的意思是“草”,“roots”的意思是“根”,所以把“grassroots”翻成“草根”,是一目了然的直译,也基本保持了原词的民间色彩。不过当初我第一次看见“草根”这个中文词时,却吃了一惊,因为我记得“草根”在我们中文里,是另有其本义的,在《红楼梦》第九回里讲金荣抓秦钟的奸时说:

“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一对一肏,撅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先干。’”

当然,我记得这一段文字的原因,不是我记性有多好,而是初读《红楼梦》时正值青春期,因此一切关于性的文字基本都过目不忘。那时没有互联网,出版审查又干净,象“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贾宝玉初试云雨情”之类的段子自然就更物以稀为贵,一看便如获至宝,心领神会,包括“草根儿”这个词。下面茗烟也说了:

“我们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鸡巴相干,横竖没肏你爹去罢了!”

因此我对“撅草根儿抽长短”的解释,自然是说两人拿出鸡巴来比长短,谁长谁先干。草根者,鸡巴的比喻也。

所以我初看到“草根”这个翻译时,心里有些奇怪,为什么把民间的活动翻成鸡巴的比喻,难道外国的草根运动、草根组织,到了中国便成了鸡巴运动、鸡巴组织?后来我还写过一本叫《美国草根政治日记》的书,换到中国语境,岂不成了《中国鸡巴政治日记》?

要不也许是比喻?在外国,民众被资产阶级统治,他们的活动便如草的根一样,被压迫在最底层,没有什么出头机会,所以叫“草根活动”。但在中国,民众是国家的主人,所以我们的活动,如同鸡巴一样活跃主动,可以抽长短、肏屁股,也可以女儿乐、往里戳。只是这些鸡巴活动虽然都典出雅得不能再雅的祖国文化瑰宝《红楼梦》,但当初给民间活动定名的人显然没读明白《红楼梦》,觉得“鸡巴活动”不太雅听,所以就喻称为“草根活动”了。

我对我的这个解释很满意,但又想起王小波的一句话来:“假如你遇到一种可疑的说法,这种说法对自己又过于有利,这种说法准不对。”因此我又有了另一种解释:鸡巴者,据弗洛伊德学说,乃是人生的动力、潜层的主宰,可惜所谓文明社会,实是虚伪社会,竟连鸡巴怎么用、对谁用、用完后该如何,都规定出丛丛道德、森森法律来,弄得好像鸡巴反成了我们的原罪似的。以此来比喻中国,民众者,据某学说,乃是社会的主人,但好像这社会连年建设各种文明下来,也文明过头了,关于民众该怎么活动、谁可以活动、活动的后果之类等等,都规定出严格的法律来,弄得好像民众反而成了社会不稳定来源似的,实在挺不好意思的。于是我们就拿鸡巴活动来比喻民间活动了。

这种解释的好处是,它还可以附带解释“草根”一词在进入中文语境后的微妙变化。“grassroots”在美国总是和“政治”、“组织”、“活动”等联系在一起,在中国,则多拿“草根”当一个独立的名词用。这个特点和“鸡巴”就很象了。“鸡巴”作为名词,在网上一放,绝对抢眼,但你总不好意思说“鸡巴组织”、“鸡巴政治”吧。所以在中国,“草根政治”、“草根组织”、“草根活动”这样的说法很难看到,满口飞沫地拿“草根”这个人群说事的人却多的是。

这个解释的坏处是,虽然某学说是普遍真理,但弗洛伊德学说却是确确实实已经过时了,因此不算太可靠。我本还想再构建出一个新理论来,但转念又一想:算了,中国老词借外国新意还魂,由来已久,象“革命”、“共和”,固然不是“汤武革命”、“周召共和”,但好像也不是外国人说的“革命”、“共和”,总多带了些中国特色。把“grassroots”翻译为“草根”,但又和外国的“grassroots”不同,也正符合这一优良传统。

所以我也就坦然使用“草根”一词,甚至给自己的书取名时都用了它,还在心里窃喜:在书名里打鸡巴的比喻,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吧?

不过后来我人到中年,性激素消退,不再看万物都带着性色彩,重新再想这个问题,便恍然觉得自己当初也许太“以性为纲”、上纲上线了,或许金荣没我这么龌龊,“草根”便是草的根,秦钟他们从地上拔出草来,掐住根来比长短,也不是不可能啊。于是我脑中又展开了一轮辩论:

正方:“草根”当然是比喻鸡巴,不然你怎么解释这个“撅”字?

反方:草也可以“撅”在手里啊。曹雪芹不是假道学,他要说“鸡巴”就直说了,何必用“草根”代指?

正方:呸,这不是假道学代指的问题,这为了行文活泼,这叫文学,你丫懂不懂?

反方:我靠!你说我不懂文学?!你知道什么叫“过度诠释”吗?好好的文学就是给你们这帮人搞坏的!

…………

这个辩论至今还没有在我脑中辩出结果来,但我想这个问题是有意义的,因为它不仅是个学术问题,还有实际功用:退可以向国际社会宣布“草根”起源于中国,比美国早了起码两百年;进可以分析中国民众与鸡巴的相似之处,以指导我们把中国社会建设得更文明。既然有人能就秦钟他姐的出身问题开创一门“秦学”,那我也要在此提出“草学”,研究“草根”究竟是草的根还是鸡巴的问题,希望各位踊跃投身研究或捐款资助是盼。


 

11月18日

一九八五

 

去年回国时买了一个《中国摇滚20年全收藏》的系列光盘。不全,没有第1盘,从第2盘就直接跳到第7盘,然后间隔着跳到第17盘,也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买来后一直没听过,最近搬到纽约,上班来去要两个小时,才又想起它来,拷入mp3 player,在地铁上听。

先按顺序听第2盘,目录上是《开天辟地——中国新音乐》、《崔健85回顾》和“AMK”、“声音碎片”之类从没听说过的名字。坐上地铁,我闭上眼睛,头靠在车壁,耳机里放出《开天辟地——中国新音乐》。音乐一起,我就不由得会心而笑。那个配器的感觉,简单的鼓,更简单的节奏,做作的旋律,更做作的唱腔。单调而又稚嫩,遥远而又熟悉。

再听下去,慢慢地越来越适应,或者应该说越来越回到,这些老歌所曾萦绕的氛围。听老歌就象从记忆的泥潭里拔出一把扫帚,缠绕在它上面的丝丝缕缕,也一并慢慢地被拔了出来。地铁轰隆隆地穿过East River地下隧道,进入曼哈顿。回忆也如同一声失真的电吉他,嗡隆隆一下穿过二十年,把我带回一九八五年。

那一年,我骑着自行车,穿过那个叫农校的校园,穿过学生宿舍里飘来的流行歌曲声,穿过连绵树荫下宽阔的水泥板大道,一路骑回到家。家前面种着菜,养着鸡,左边是人家,右边是一个杂草地,地里蚱蜢出没,再往右前,是一条小河,草更盛,虫更多,偶尔有水蛇游过。我到家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割草。杂草地里有一种不知名的草,形状如花,把顶上花冠似的部分割下来,还有河边的一种水草,状如豌豆苗,碧青嫩绿,连叶带茎一起割下来,和在鸡饲料里,倒上水,拌成一大盆喂鸡。有时割完草后,顺手抓一两只蚱蜢,用手虚握着,扔到鸡窝里,鸡们便兴奋地咯咯大叫,你一嘴,我一啄,绝无活口。

那一年,农校正兴旺,校园内四处是绿荫,道路宽阔笔直,学生宿舍人声鼎沸,食堂里四季飘香。每逢星期六放电影,每逢夏天分吃不完的香瓜和西红柿。大喇叭每天早上准时放《运动员进行曲》、广播体操,晚上放学生记者稿件,表扬我家隔壁的李老师工作认真、再隔壁的王老师爱护学生。李老师人年轻漂亮,刚结婚,丈夫也是农校的教师,小两口整天甜甜蜜蜜。王老师是个大胖子,夏天傍晚总摇着一把大蒲扇,四处谈笑。他心宽体胖,为老不尊,可以随便开没大没小的玩笑。

那一年,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只知道镇上的店面在先后翻修,村里的楼房慢慢增多,东面的运河里,戴着斗笠撑着竹篙放鹰捕鱼的木船越来越少,发动机突突响着、货物压得船舷贴近水面的水泥船越来越多。运河里的水也越来越浑,越来越少。我常站在大桥上,往下看滚滚向后的流水,过一会儿,便会觉得水是静止的,我在乘桥前进。我也会看着两边水面下落露出的土岸,干涸裂开如遭了旱灾的田,忧心忡忡地想如果有一天河水完全干了怎么办。

后来的二十年里,我会陆续知道,那一年,我将要去上的那所大学正酝酿着学潮,我将要喜欢上的女孩子们正在全国各地上中学或小学。在国外,非洲发生了饥荒,美国人举办音乐会赈灾,台下的两个年轻人Axl和Slash即将震惊摇滚世界。以色列从黎巴嫩撤军,南非结束种族通婚禁令,苏联开始新思维,而在英国,人们庆幸《1984》没有发生。

到站了。我睁开眼睛,走出地铁。地铁站内人潮涌动,个个都衣冠楚楚,行色匆匆。我突然不知身在何处,茫然停在原地。后面有人撞上了我,是个穿着职业套装的金发中年妇女,胸撞在我背上,硬如冷馒头。我们同时冷冷地说了声“sorry”,就扭头走开了。

我忽然感到荒谬,为2006年的纽约,也为1985年的中国,为从1985年的中国来到2006年的纽约,也为在2006年的纽约想起1985年的中国。但我又想,也许荒谬只是对不适应的一种反应。这世界变化太快,这是它自身的逻辑,因此荒谬总是合理。

“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多奇怪的歌词。电梯升到公司所在的楼层,我摘下耳机,走进公司。在密密麻麻林立的格子间和密密麻麻列阵的屏幕之间,我和每个人微笑点头说:“Good morning!”


 

11月17日

The Empire Strikes Back

 
当然,其实应该是,Hey, watch out you SOB Empire, I am striking back! 但是原标题更有气势,更顺口,也听起来更邪恶,所以就用它了。
 
前一阵子找到一个工作,丢掉一个习惯:上网。以前患有迷网症,一天上了少于N小时就好像欠了网络什么似的。找起工作来,才发现上网还是毕竟属于“饱暖思淫欲”的高级需求范畴,在低级需求得不到满足时,是无足轻重的。
 
当然完全不上网也是不可能的。最近连看到两篇文章,甚有感。一是DP的A joke without a punch line,一是冯唐的如何成为一个怪物?。关于DP,前已高度表扬过,无需重复。那篇文章写得行云流水,直通我心,象冰啤酒流过五脏六腑的通,又象擀面杖恶狠狠捅进喉咙的通。So I guess at least that article has some punch lines.
 
冯唐我以前博过,对他被评为“七十年代文字第一”还很不服气。最近牛博网将他主打推荐,我看了一遍,确实文字功底很好。是否七十年代第一我不知道,至少肯定比我强。不过那篇文章打动我的不是文字,而是他也是个两面派:
 

两面不靠的坏处挺多。比如时间不够,文字上无法达到本可以达到的高度。数量在一定程度上决定质量,至少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力量。厄普代克写一本《兔子快跑》,就是一本《兔子快跑》。但是等到他再写出《兔子归来》和《兔子富了》,厄普代克就是大师了。比如欲望不强烈,没有欲望挣到“没有数的钱”,没有欲望位极人臣。就象有史以来最能成事的曾国藩所说:“天下事,有所利有所贪者成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者成其半。”我眼里无光,心里无火。我深杯酒满,饮食无虞。我是个不成事的东西。这和聪明不聪明,努力不努力没有关系。

两面不靠的好处也有。比如文字独立,在文字上,我不求名、不求财,按我的理解,做我的千古文章。我不教导书商早晚如何刷牙,书商也不用教导我如何调和众口、烘托卖点。比如心理平衡。我看我周围的豪商巨贾,心中月明星稀,水波不兴。百年之后,没有人会记得他们,但是那时候的少年人会猜测苏小小的面目如何娇好,会按我的指点,爱上身边常穿一条蓝布裙子的姑娘。

倒立着两边不靠,总不是稳态。我依旧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年轻的时候,这种样子叫做有理想。到了我这种年纪,我妈说,这种样子就叫做怪物。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在网上写文章,不要指望说服别人,只不过是引起同道者一点共鸣罢了。仿佛一些电磁波,掠过茫茫田野,掠过漆漆黑夜,只有偶尔遇到一个未眠的人,正好也在那个频道,收音机共振起来,才能化作音乐,化作诗歌。然后继续往前,世界又是一片寂静,对大部分人来说,不过是一点背景噪音。
 
共振是不容易的。调台时听到最多的,还是噪音。时间久了,便会怀疑自己的频道不对,也许该把自己调到别人的那个台去。因此,不经意时看到些能共振的文章,便仿佛给了自己新的勇气。又仿佛沉默的大多数,自己无法表达,只能在别人代言时恍然,或黯然。所以我想,与其被别人代言,不如我来代言别人吧。今后有感发感,无感发流水帐,无流水帐连载《数学乐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