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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4 Merry Christmas!我年轻的时候,喜欢写些议论文章,打些网络口水仗。有时战到激奋处,看着对面看不见的对手,往往会悲从中来:我这是在为你们争取自由啊,同学!恍然间仿佛身为夏瑜,看着康大叔的感觉,同时心中又飘过如下形象:贞德、胡司、甚至《勇敢的心》…… 然而纯洁无暇的年代总是太短暂,如今我似乎也成为了康二叔。圣诞节又来了,不过今年我已经不太听到“圣诞快乐(Merry Christmas)”,而多是“节日快乐(Happy Holidays)”,因为根据“政治正确(Politically correct)”原则,说“圣诞快乐”会使非基督徒不快。这个倡议自然被宗教虔诚人士大加攻击,但却已得到社会的广泛响应,比如我最近在商店里买东西、吃饭,服务人员的问候语都一律是“节日快乐”,绝不带半点“圣诞”腥。 我不是基督徒,因此照理说我是这个倡议的受益者,应当积极拥护、实行之。但其实我觉得这类倡议甚是无聊,属于我最讨厌的积极分子上纲上线范畴。圣诞节的由头,确实是借着耶稣他老人家基本不准的生日日期,但在民间两千年长期流传下来,宗教色彩已越来越弱,类似中国春节的那种民俗气氛越来越浓。当然宗教虔诚人士仍然会虔诚地纪念耶稣诞辰多少多少周年,但非基督徒一样可以借此机会团聚家人、互送礼物、辞旧迎新。就象中国的五一劳动节,官方自然会隆重庆祝、重要讲话,可对普通劳动者来说,更重要的是那一周假期,至于它叫劳动节,还是黄金周,又有什么区别? 大概是由于中国现在大国崛起了,中华灿烂文化也开始由守转攻,流传海外,泽被蛮夷,美国人也知道“必也正名乎”了,“圣诞节”这个名称仿佛成了基督徒霸权的一个象征,必须打倒。还好我们现在不生活在一个阿拉伯文化占优势的世界,不然估计他们也会大声倡议说,“阿拉伯数字”这个名字,首先不准确,其次冒犯非阿拉伯人士,应该改叫“曲里拐弯型数字”。 所以,我一向对“政治正确”原则不太感冒,觉得某些积极分子是不是有些太为别人着想了。前几天看电视,讲到华盛顿的罗斯福纪念堂,里面的罗斯福雕像,本是坐在椅上的,后来在残疾人士协会抗议之下,改成了坐在轮椅上。然而众所周知,罗斯福生前最大的心病,就是千方百计地不让别人知道他残疾。当然,残疾没什么可羞耻的,不应该被人歧视,也照样应该拥有自豪感。我佩服那些努力争取自己权益的残疾人士,然而对一个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残疾的人,你们难道不能尊重一下他的心愿吗? 计算机科学的奠基人之一图灵,因为是同性恋而自杀,照某些“政治正确”人士的逻辑,我们大概也应该在图灵的画像旁,总画上一个俊俏裸男。 当然,我必须承认,“政治正确”原则在刚被提出时,是个了不起的进步,我作为一个外国人、异教徒,显然也是个受益者。与他们为弱者争取利益的初衷和勇气相比,号召中国人抵制圣诞节的十博士,弱智猥琐的光华之强,令我双目不能直视。 关于“政治正确”的种种好处,已有很多人介绍过,不多我一个人来赞扬。让我们还是用好玩的故事来结束。首先当然是伟大的《南方公园》的开山之作:The REAL Spirit of Christmas。 http://www.youtube.com/watch?v=LIuIyAwfOgA
(以下故事,纯属记忆,如无错漏,实属巧合) “美国爸爸”Stan Smith,一个极其爱国的CIA,在圣诞夜与家人为与该讲“节日快乐”还是“圣诞快乐”吵了起来,一怒之下,抄起家里的圣诞树,从窗户扔了出去。 他妻子Francine罚他睡客厅沙发,Stan咕哝着说:“那怎么行?我们家窗户破了,每年圣诞节的时候,那个‘圣诞强奸犯’都会出来活动!” 一个遥远然而有力的话外音响起:“节日强奸犯!” Stan模模糊糊地睡着了。忽然他眼前一亮,一个仙女从天而降,说:“Stan,你不应该为了这个问题,跟家人吵架。圣诞节最重要的,不正是家人团聚吗?” Stan说:“不,圣诞节是纪念耶稣的节日,最重要的是我们美国赖以生存的基督教文化!都怪简·芳达那贱人,把美国文化给毁掉了!” 仙女叹了口气,说:“那Stan,我带你去看看圣诞节的真实意义吧。”说着她催动祥云,跟Stan降落在一座房子前。Stan往里一看,里面有个小孩,拿着圣诞礼物正欢快地奔跑,周围是他的家人,开心地笑着。Stan认出来了:“这小孩……就是我!我回到了孩童时期!” 仙女深情地说:“对。你看,圣诞节的意义,就是一家人幸福地在一起。你看你那时多么幸福啊,Stan……”她转头一看,Stan却已大步跑过街角了,“你去哪里?” Stan从怀里拔出枪说:“我现在回到了过去,我要去干掉简·芳达,拯救圣诞节!” 原来那时简·芳达正在Stan家旁边拍戏,Stan冲到片场,却混不进去。几番周折之后,他摸到了厕所里,迎面撞上一个嬉皮士,眼神迷离、摇摇晃晃地从马桶间里出来。Stan看他有点眼熟,就问他:“咦?你贵姓?” 那人说:“我叫马丁·斯科西斯。” Stan一听,无限景仰:“啊,你就是马丁·斯科西斯,我很喜欢你的电影!” 斯科西斯惊喜地说:“真的?你看过我拍的那个六分钟前卫试验小短片?” Stan说:“呃,那个我没看过……不过我相信你将来会拍出很多了不起的影片!可首先,”他诚恳地说,“你必须先戒掉大麻!” 斯科西斯点点头说:“对。我不能再沉沦下来,我要做一番事业!”从身上、头发里掏出无数根大麻扔掉了。 Stan又出发去寻找简·芳达,却迎面被仙女抓住,说:“你不能随意改变过去!”把他带回了现在。 可他们一回到现在,就觉得不对。Stan环顾四周,发现房子比原来破旧了很多,家具全都不见,叫孩子也没人应。再一看街上,可了不得,一队苏联坦克正缓缓驶过,就连广场上的雕塑,也变成了戈尔巴乔夫! Stan说:“怎么回事?”仙女查了半天历史,才明白过来:原来Stan说服了斯科西斯戒毒,因此他没拍《出租车司机》,改去拍主流商业片,因此Hinckley没迷上Jodie Foster,没去刺杀里根,因此里根没有获得因刺杀而引起的超人气,在84年的选举里输给了民主党候选人Mondale。Mondale上台后不久,便正式向苏联投降——这便是Stan现在看到的景象。 Stan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爱国一世,竟成了断送美国的历史罪人。仙女说:“我们必须回到过去,修复这个问题。” Stan说:“怎么修复?” 仙女说:“重拍《出租车司机》。” 于是他们回到七十年代,重拍《出租车司机》。不料那男主角罗伯特·德尼罗鸟劲十足,跟Stan这个爱国导演很合不来,Stan一怒之下,把他赶走,反正只要保留Jodie Foster就行了,改让他的偶像John Wayne来当男主角。结果自然拍成了一部英雄救美。影片公映之时,他们便坐在Hinckley背后,看完后问他:“你觉得这片子怎么样?” “怎么样?恶心!她才十四岁!”Hinckley耸耸肩走了。 这下怎么办?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仙女说:“那只好这样了。”念动咒语,来到1981年,当年Hinckley刺杀里根的场所,说:“Stan,你来干!” Stan吓得连退三步,说:“不行不行!里根是我的偶像,是我的美国英雄,我怎么能开枪打他呢?” 仙女厉声说:“你不打他也不行了!你不开枪打他,美国就会被毁灭!” Stan最后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拿起枪了,对准里根射去。随着一声枪响,他们也回到现在。再环顾四周,果然一切都回复了正常。 Stan幸福地抱起孩子。结束。 Merry Christmas! December 21 美国电视四大恶搞(二)“作恶一端”史蒂芬·寇贝尔(二)“作恶一端”史蒂芬·寇贝尔 “四大恶人”里的老二叶二娘,金庸给她按的外号“无恶不作”,实在有些冤枉,因为她并没有无恶不作,而是只作一恶:偷杀婴儿。说她“无恶不作”,也不知道是金庸的疏懒,随便找了个“恶”排在第二字的成语,还是武林社会的妖魔化。 与她类似,“四大恶搞”里的老二史蒂芬·寇贝尔,也是恶名昭著,节目2005年10月才开播,2006年便被《时代》杂志评入“最有影响力的100人”,甚至连People杂志也来凑热闹,把他评为当年最性感的男人之一。老大“恶名远扬”姜司徒都对周六夜直播的恶搞新闻台柱子提娜飞(Tina Fey)说:“他是恶搞新闻的未来!”
但其实寇贝尔所作的恶并不多,只有一端:装“装逼”。 我们知道,政治、新闻界里的装逼犯实在太多,满地爬的、满街跑的、满电视里挤眉弄眼的,全他妈的在装逼,而且由于资本主义社会特别虚伪,因此这些装逼犯们也就特别具有欺骗性,搞得群众们以为这才叫正常社会正常人、正常政客正常新闻,你不装逼,别人反倒以为你傻逼,什么选总统、收视率、金钱美女,都别指望了吧。
比如电视界,近年来最红火的主持人,乃是FOX台的比尔·欧瑞利(Bill O'Reilly),江湖上德高望重,人称“君子剑”,是保守派一面猎猎飘扬的大旗。他老人家由于忧愤国事过度,无暇顾虑家事,只好在业余时间里打电话性骚扰女下属调剂,还夹杂着些按摩棒之类的创意轶闻。就可惜这先进事迹没传到中国来,不然肯定会有人站出来大声疾呼:装逼犯们的心理福利需要社会关爱! 寇贝尔以前是姜司徒手下的金牌记者,风格我在上一集讲过了,便是“一本正经地荒唐”。2004年选举,保守派大胜之后,欧瑞利在美国电视里的形象越加高大起来,简直是指日可待要被梵蒂冈封圣的势头了,姜司徒等人看在眼里,怒在心头,便推出“寇贝尔报告(Colbert Report,国内也译作‘磕巴秀’)”,作为“我们对欧瑞利的回答”。 怎么回答呢?很简单,就象中国的积极分子学榜样一样,无限模仿、争相上纲,最后自然就把榜样学得神憎鬼厌、天怒人怨了。 比如欧瑞利此人,极是自大自恋,最喜欢作真理化身状,明明自己的学识浅陋、硬伤频出,却动不动就直指节目嘉宾胡说,甚至叫他们闭嘴,还每晚必念一批读者来信,当然大多是称赞他如何光荣正确,偶尔也有些唱反调的,那肯定是被他挑出来加以一顿抢白贬损的。 寇贝尔生得俊俏高挑,扮相甚好,又总打扮得油头粉面、衣冠楚楚,扮个自大狂正合适。他每期的节目开头,都要摆一个超酷的pose,然后猛力回头,直视观众,压迫式地说出今晚的节目要点,再又一个猛力回头,对另一个摄像机继续奋力演讲,语音重若千钧,表情冷峻严肃,话题宏大壮阔,但内容却往往是个笑话,比如: “国会的共和党议员们最近讨论如何能更好地代表耶稣,但这显然是不够的,我认为,他们应该讨论如何让耶稣自己来当代表(Representative,即议员)。” 接着一声鹰唳,一只美国国鸟白头鹰从蓝天白云中展翅翱翔,俯冲过星条旗的背景,飞进了寇贝尔的演播室。演播室内,乃是寇贝尔手持一面巨大的星条旗,激情挥舞,到处都是国旗的红、白、蓝三色,在闪闪的白星之间,各种赞誉之辞带着光环在空中呼啸而过:“强大”、“爱国”、“欢呼”、“主导”、“勇敢”、“杰出”、“冷静”、“坚定”、“无情”,直到最后一个词:“超质(superstantial)”! 他的节目里也充满各种自恋表现,比如常有“谁在夸我?”、“谁在学我?”、“谁在引用我?”的节目片断。《时代》杂志把他评入“2006年最有影响力的100人”,People杂志评他为当年最性感的男人之一,这些消息我都是听他自己洋洋得意地宣布的。节目推出的动画片啊、电视短片啊,主角一律是他自己,而且一律英明神武。“报告”里有个小节目,叫“恶敌(Formidable Opponent)”——可谁能配当寇贝尔的恶敌呢?那个“恶敌”原来还是另一个寇贝尔! 寇贝尔甚至还找到了阿拉巴马州有个叫Colbert郡的地方,对这个郡以自己命名很是满意,派手下到那里去给自己开个博物馆。结果手下到那里一看,当地已经开了个博物馆,乃是纪念出生在此处的海伦·凯勒,镇馆之宝是那个著名的水泵,当年安妮老师就是用这个水泵教会海伦“水”这个词的。手下当然不肯示弱,在博物馆开幕之日,请来一大一小两个女演员,大的演安妮,小的演海伦,安妮在海伦手上拼写道:“C-o-l-b-e-r-t,Colbert!” 最能说明寇贝尔自大狂风格的,是他介绍嘉宾的方式。别的节目主持人对嘉宾总要隆重介绍,然后请观众热烈鼓掌,迎出姗姗步入的嘉宾。寇贝尔哪能容得别人抢去他的风头?他把嘉宾放在演播厅的侧室,自己坐在主厅,宣布了今晚的嘉宾是谁,然后跑出来高举双手,迎接观众的欢呼鼓掌,再到嘉宾旁坐下。每晚如此,从不谦虚。 可他这般恶搞,还挺受欢迎。前一阵他看到群众对自己的个人崇拜狂潮有消退之虞,便发起了一场运动:“寇贝尔绿屏大赛”,拍了一段自己在绿屏前拿着《星球大战》的光剑胡乱挥舞的录像,要大家加以创意,用这段录像编辑出个小短片来。 进入最后决赛的两个短片,一个来自于某不知名的Bonnie R.,还有一个叫George L.,还不远万里地来到了寇贝尔的演播室。待他走出来大家一看,好么,这个George L.怪眼熟,不就是Geoge Lucas自己么! Lucas是《星球大战》的“主人”,不过他来寇贝尔演播室,不是要告寇贝尔侵权,而是交上了自己的参赛作品。那自然做得气势磅礴、特技逼真,还投寇贝尔所好,夹了一段政治小幽默。相比之下,Bonnie的作品粗糙得多,但创意绝佳,因此我不能泄漏,大家可以在这里下载:http://www.quickstopentertainment.com/quickcasts/FreedomFighter-HigherRes.mov 结果巨无霸Lucas输给小人物Bonnie,但他不以为忤,反而和寇贝尔即兴表演了一段光剑大战。 寇贝尔的自恋狂,只在提到一个人时会有所收敛,那就是布什总统。在他口中,布什是唯一比他还英明神武的人,无论布什做了什么错事、说了什么傻话,寇贝尔都能找到办法为他辩护。其颠峰之作,自然是今年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上的发言,当着布什的面,把他的长处一一掘出来赞扬,把他的短处一一揭出来辩护,说得布什当时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比如这段: “他不仅有立场,而且真的是立在场上,象航空母舰(指布什飞到航空母舰上宣布伊战结束)、废墟(指911后他在现场讲话)和被洪水袭击的广场。这就给出了一个强烈信号:不论美国遭受了什么,她总会有所反应——世界上最有感染力的照片。”
寇贝尔还把他对布什的强烈感情也带到采访中。他有一个固定节目:“选区走透透(Better Know a District)”,到全美国的各个选区去,介绍当地风俗人情,采访当地政客人物。如果对方是民主党,那他少不了会问这个问题:“布什总统,是伟大的总统,还是最伟大的总统?” 对方往往会惊奇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布什?他连好总统都算不上!” 寇贝尔便会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你的意思是他是个伟大的总统。” 寇贝尔从不掩饰他拥护保守派、反对自由派的立场,比如他采访民主党众议员候选人John Hall时,开门见山地说:“我反对你的一切主张,不过你对手不肯接受我的采访,所以我只好到你这儿来。现在让我们来攻击她。” 他拿出一堆卡片,让Hall抽一张。Hall抽了一张,寇贝尔要他念出来。那John Hall也不是寻常政客,当年玩音乐的,还和Janis Joplin合作过,大声便念:“我的对手抽大麻。” 寇贝尔大惊失色地说:“爆炸性新闻!明天就会见报,你攻击对手抽大麻!” 还有来自南方的一个共和党众议员Lynn Westmoreland,正在推动议会通过一项法案,要求国会挂上“十戒”条文。对这种好人好事,寇贝尔当然会鼓励,就在采访时一脸仰慕地问他:“这十戒,是哪十戒啊?” “哪十戒?”Westmoreland哈哈一笑,有点法国人被问到拿破仑、美国人被问到华盛顿地不屑,“你要我说出所有的十戒?” 没想到寇贝尔还真好学地请他讲。结果Westmoreland结巴了半天,也只说出了七个。 当然,我想这不是议员先生的错,要怪只能怪摩西的书呆子气太重。一般人提出什么重大原则,多是三条,比如三什么、或者三个什么什么,顶多到了八,也就到顶了。他老人家可好,一口气提出十个来,这不是难为后人、变相反装逼么! 从那以后,就没共和党议员再肯接受寇贝尔的采访。不过,他们显然有些神经过敏了,事实上,今年的选举结果是,所有接受过寇贝尔采访的在任议员,全部连任成功,包括被寇贝尔从背后捅了一刀的Westmoreland,可见南方的民风就是淳朴,选民就是忠诚哪。 John Hall也顺利在选举中击败对手,当选众议员。他饮水思源,在选举日后第二晚就又回到了“寇贝尔报告”的演播室,和寇贝尔一起高歌了一曲美国国歌。 寇贝尔虽然自立门户才一年,但这一年里他人气飙升,尤其在年轻人中大受欢迎。昨晚是他今年最后一期节目,看看他是如何结束2006的吧:有个叫Decemberists的乐队,最近仿效寇贝尔,也来了一轮“绿屏大赛”,寇贝尔为此很不爽,向他们发下战书,要来一场“吉他大赛”。Decemberists派出他们的主音吉他,炫了一大段技巧;寇贝尔也脱掉西装,嬉皮打扮,一亮相就把我下巴都吓掉一半:他手中的吉他足有五条颈! 不过他才弹了两个音符,就大叫一声“不好!我手被割坏了!”伸出手来一看,果然是鲜血淋淋。结果是另一个乐队的吉他手从天而降,替他打完了这一仗。 他请来的评委,一个是滚石杂志的乐评人,投寇贝尔胜,一个是纽约大学的录音师,投Decemberists胜,还有一个是刚当选纽约州长的Spitzer,不出所料地弃权了。大赛的主持人是中国人的老朋友基辛格博士,寇贝尔问他到底谁赢了,基辛格本色演出,说:“美国人民赢了!” 寇贝尔一听,明白了,立刻宣布:“我赢了!” 最后是全明星Jam,演奏了寇贝尔节目的主题曲,热热闹闹地结束了2006年的磕巴秀。 最后的最后,咱们也不能总看寇贝尔恶搞别人,我来贴一段寇贝尔被人恶搞。当初《断背山》恶搞狂潮中的一朵小浪花:
December 20 数学乐旅(十三)十三 乐旅就这么结束了。我开车回到费城(我总算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把师妹给我的三百块钱也赌掉),考虑如何面对现实。输光了以前辛苦赢来的钱和自己的积蓄也就算了,关键是两张信用卡各取了四千块钱的现金,加上手续费、利息和一路上刷卡花的钱,总数已达到一万。我这个暑假为了去乐旅,推掉了系里的助教和助研,因此毫无收入。帐单月底就要付,如果不付,那利滚利下来更了不得。怎么办? 我上下打量打量自己,平时也挺能蹦达的一个人,说起来坑蒙白活好像都沾点边,可真要赚钱的时候,其实还是两袖清风、身无长技。毕竟不是在国内,找个哥们,倒腾点东西,说不定也能发点小财。想来想去,能说得上本事的,还就是算牌。 这大半年来,我除了在赌场前线作战,也在网上泡了些算牌手网站,跟一些职业算牌手混了个脸熟。我发了个帖说:“本人富有算牌经验,曾有一晚赢两千的业绩,因本钱不够,寻东岸算牌团队合作。”有个叫比尔的回帖:“本周四算牌手在大西洋城某饭店聚会,你也来看看罢。” 这个聚会每月一次,我以前也知道,但一直没去过。到了星期四,我搭费城唐人街开出的“发财巴士”,去大西洋城。车里照例又坐满了萝卜,大谈各派赌经,气氛之热烈,直追古希腊广场,各人之自信,犹如文革大辩论。我当然不会理他们,只顾心事重重地想着下一步的计划。坐在我旁边的人却不容我一人向隅,于激战中转身大声问我:“喂,小伙子,你倒说说,我跟他说得哪个有理?” 我莫名其妙地问:“你们说什么哪?” “他说见好就要收,赢到钱了赶紧就收,免得再输回去。我说见好就要追,赢钱说明你气盛嘛,对不对?不追就浪费了!见好就收,哪天才能赢大钱哪?!收,收,收,输了才收,哪有赢了钱还收的?对不对?反正是……” “嘿,你不收是吧?你追是吧?”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打断他说,“你这一追,迟早要把刚才赢的钱再输回去!” “你听,你听!”他手指着那人,转身对我说:“这人要能赢钱才怪了!” “哦,就吵这个啊,”我不耐烦地说,“这有什么好吵的,你们俩都赢不了!” “什么?!”他们俩同时叫道,“那你倒说怎么才能赢?” “怎么才能赢?谁也赢不了!”我没好气地说,“你们也不想想,赌场老板花了几亿几千万美元盖的赌场,就是给你们赢钱的?人家都请了风水师看过风水,八卦师设计布局,你进去就是陷进去他们的局了,不输光就出不来的……” “不输光就出不来?哪有这话!我常在赌场赢钱的!对不对?有一次我一晚上赢了三千多呢!” “那你次次都赢吗?每次都赢三千吗?还不是赢少输多?你懂不懂风水?你看那赌场的布局,门前都有流水。水是什么?水就是财啊!这财是动的,一会儿流到你这儿,一会儿流到他那儿,但归根到底,你看好了,赌场门前的水都是从外面流到里面去的。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你们的财都要流到赌场那里去!还有这个大门,你看赌场的大门,都按八卦阵设计的,生门都关着,大门都是死门……” “嗨,这个我懂!我问过风水先生,每次都要从侧门进,进去后看时辰,要找对时辰的桌子……” “你那风水先生问一次多少钱?十块钱?”我不屑地说,“人家赌场请的风水先生多少钱?那没一百万不出手的!你们这里面差多少档次?你说他能破得了赌场的局?人家赌场下了多少投资?他们都养小鬼的!要不你说庄家的运怎么总那么旺?有小鬼在里面帮他们聚钱呢!你还想赢钱?你除非自己也养小鬼!你那风水先生有什么道行?敌得过人家小鬼的法力?” 那人不服气地问:“那你坐这巴士去大西洋城干什么?输钱啊?你养小鬼啊?” “我去参加朋友聚会!正好在大西洋城,所以我搭这巴士去。你以为我去赌场啊?!”我理直气壮地说,“大家都是中国人,在美国赚钱也都不容易,我冒昧地劝一句,久赌必输,你们搞不过赌场的,还是把血汗钱省下来,养家糊口不好么?” “你这是迷信,”他摇摇头说,“养小鬼都出来了,还养狐狸精哪?这赌博也是门学问,多少人钻研出办法来,赚了大钱,是真学问!对不对?不带迷信的!”说着他转过身去,又进行他的学术讨论了。 我继续闭目养神。车到大西洋城后,停在“恺撒宫”赌场,我匆匆地兑现了泥码,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的路,找到聚会场所。说是聚会,也就是五六个人,坐在酒店一角聊天。我过去打了个招呼,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和我握手:“欢迎你,老摇!我是比尔。” 接着大家都厮见了,乃是清一色的白人男性,长相都很普通,不是微笑可亲的家庭妇男型,就是木衲沉默的nerd型,没一个是我此前想象的眼中精光四射、满脸精悍强干、乃至太阳穴高高凸起的武林高手型。比尔留着大胡子,挺着个超级啤酒肚,手里拿着一瓶heineken,于谈笑风生间问清了我的来龙去脉,很爽快地说:“来,我们来试试吧!” 我们将中间的茶几清理干净,比尔拿出六副牌盒来,熟练地洗牌。他是个左撇子,左手食指齐根不见,结了个血红色的大疤。我知道过去的算牌手多有些歪门邪道,也不好问。他神色自若地用四根手指把牌洗得啪啦啪啦响,一会儿就洗完了六副牌。然后他扮庄家,飞快地发下牌来,我扮玩家一一应对。 大家都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遇到有意思的牌局还开几句玩笑。发到大概一副牌时,比尔忽然停了下来,问道:“多少点了?” 我说:“4点。” 比尔点了点头,旁边其他人有的也点头,有个人笑着说:“我这里是1点——我是用KO算牌法的。”大家笑笑,比尔却白了他一眼,只是继续发牌。 如此又重复几番,我始终没有跟丢点数,每次都准确回答出来了。六副牌全发完后,点数成功归零。比尔把牌重新洗好,给我一堆筹码,说:“现在我要求你用这个赌注策略:0点或以下10块,1点15块,2点25块,3点50块,4点75块,5点或更多100块——你记住了吗?” 我说:“记住了,开始吧。” 他这副牌大概是调过的,一开始不久就出现高点数,我按照他定的策略小心下注。没多久,忽然听见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嗨,帅哥,我可以进来玩吗?” 我转头一看,是个30多岁的金发美女,脸上化着浓妆,低领上衣露出大半个胸,手里端着一个高脚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看了一下比尔他们,只见他们都笑嘻嘻和她打招呼:“哈罗,莎伦!”我马上明白了,立刻说:“当然可以,欢迎之至!” 莎伦坐下后,比尔也给她发一份牌。她一会儿问我她这手牌该怎么玩,一会儿说我那手牌应该那么玩,一会儿问我交过几个女朋友,一会儿笑骂白种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还时常动手动脚,一会儿在我肩上拍拍,一会儿往我身上蹭蹭。好在这半年来我也算身经百战,一边算牌,一边也还能对付得过去。至于她暴露出来的酥胸,上面的皮肤已经颇有些松弛了,隐隐地都起了斑点,因此也分不到我的神。 这盒牌结束后,比尔说:“老摇,我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想测试一下。”他从刚才那盒牌里抓出一堆来,问我:“这里大概有多少牌?” 我估计了一下说:“两副。” “不对,是两副半。”比尔熟练地将牌分为同高的两摞,然后再分两次,将那摞牌一数:“十六张。乘以八是一百二十八,在两副半的误差范围内。”他握住牌在桌上敲了敲,说:“老摇,我发现你算牌的点数比较准确,也不太受外来的干扰,可是对剩余副数的估计上有严重偏差。不仅是刚才这个估计出错,在你算牌下赌注时,我发现你对平均每副点数的估算也总是偏高。” 这个结论太突然了,我被打击得脑中一片混乱,语无伦次地说:“怎,怎么可能呢?我赢过很多钱的,不可能啊,怎么会估错牌呢?” “可你最终还是输光了不是?”比尔咄咄逼人地说。 “那只是我运气不好……” “还是因为你总把点数估高,导致了更大的风险?”比尔紧盯着我的眼睛。 “那,那我还可以练啊……” “很抱歉,老摇,”比尔摇了摇头,“我们会训练新手,但象你这样已经玩过很多时间的算牌手,我很怀疑旧习惯是否还纠正得过来。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来做这件事。况且你又在Griffin名单上,进一步提高了我们的成本。” “这没关系啊,”我急忙说,“我可以化装的……” 比尔微微一笑:“你也知道算牌这门职业的风险。我们必须仔细计算成本和收益,不能轻易冒失败的危险。象你这种情况,对我们的成本太高。” “比尔,给他个机会嘛,”莎伦嘟起嘴说,“我喜欢这年轻人,他一看就很聪明,肯定能学好的。” “莎伦莎伦,你总是太老好人了,”比尔摇头说,“新出炉的算牌手,输光了本钱,来找我们想入团合作,他又不是第一个。你还记得彼得吗?” “哦,彼得!”旁边有人作痛苦状,“你们在他身上损失了多少钱?五万?” 比尔回答说:“三万两千元,四十五小时的训练人工,和无法计算的心理损失。”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我清楚地意识到,再争辩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于是放弃挣扎,站起来礼貌地和他们说了再见。 他们和我一一握手道别。莎伦尤其满脸同情,连说sorry。这同情让我受不了,因此我拒绝了她要送我出去的好意,独自走出饭店,回到“恺撒宫”赌场。 “发财巴士”站旁早坐满了等着回去的游客。我坐在地上,靠墙发呆。两个小时后,我们的巴士开上回程,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今天赢了不少,兴高采烈地大谈他的赌经如何正确,还嘲弄了几句我的愁眉苦脸。我一句反击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我才是这辆车上最大的萝卜。 等我回到住处,无力地躺在床上时,这个念头已升级为“原来我才是世界上最大的萝卜”。过去的种种萝卜事迹和萝卜念头,逐个在我心头闪过,我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当时我曾多么得意地自以为“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或者曾多么绝望地希冀于侥幸,而置数学于不顾。如今我为阶下囚,只能仰头看着它们登台控诉、游行示威,尽情将我羞辱。我生平第一次觉得也许余秋雨是对的,而庄子是错的。也许人生真的是苦旅,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生活、诚惶诚恐地跟从、庄严肃穆地感想、盖棺定论地死去。至于抟扶摇而上九万里、背负青天的乐旅,视下其远而无所至极、不顾蜩鸠的乐旅,生于北冥而徙于南冥、死于姑射雪山的乐旅,大概只存在于庄子的想象和我的一厢情愿罢。 December 18 数学乐旅(十二)十二 乐旅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太乐了。在“快活林”赢来的六百块钱,在“金神”又连本带利地输了回去。虽然我们到波士顿摸了伪哈佛的左脚,但他老人家的专长是保佑我们考场得意,因此我们在赌场上继续失意。进入加拿大后,我们就一路丢盔卸甲,遇神输神,遇鬼输鬼,大小赌场通吃,渡过大瀑布回到美国时,已经把以前赢来的七千块全部输光。 在游览多伦多时,我们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看完大瀑布后,在美国这侧的赌场,我又一口气输掉了两千块钱。这已经不是赌场赚来的外快,而是自己积蓄的血汗钱。师妹终于忍不住了,建议说:“算了,看来最近运气不好,我们不如就此打住,回学校吧。” 这种“运气论”当然遭到我严词驳斥:“你好歹也是计算机专业的,怎么不相信概率,倒相信什么运气呢?运气不就是实际值在期望值上下的波动吗?我前一阵子运气比较好,在大西洋城和拉斯维加斯赢了些钱,这次往反方向波动一下也是正常的。” “可你这往反方向波动一下,也波动得太大了吧?你前面大半年才赢来的钱,两个星期就输掉了。这不是概率问题,已经是系统误差了,你肯定在哪儿出了问题!” “这很好理解啊。我以前赢钱的时候,一把才压几十块,现在一把就压几百,当然输得比赢得快了!可是你也应该知道的,后面是否输赢和前面的结果是相互独立的事件,没有说前面赢后面也会赢、前面输后面也会输的!” 师妹毕竟是计算机系的,同属数学女神门下,见我抬出数学来,也同样用数学反驳:“我没有说后面也会跟前面一样输,我只是说,后面也同样有输的可能。你现在既然本钱基本输光,下面就要冒欠帐输钱的危险了。这个风险太大,我认为已经超过了你的收获预期值。” 她这话逻辑清晰、道理确凿,我无可反驳,但我刚输掉一万美元,正处在急欲扳回的萝卜状态中,哪里肯停手,临时找了个说法:“你说得对,现在本钱小了,我们的赌注就该变小,我以后提高赌注时,不压一百了,从五十开始压起,不就可以了吗?” 师妹没有说话。我想大概她正在忍受数学女神的惩罚吧。 而我说这话时,内心不仅冒着背叛数学女神的谴责,还顶着诚实之神的压力,因为这不过是暂时稳住她的缓兵之计,真进了赌场后,我还是从一百压起,反正每当我提高赌注时,她都已先走开。当然,这时我在心里就开始向幸运女神祈祷了。 还好,阿佛洛狄忒能战胜雅典娜,幸运女神的威力也压倒了数学女神,从密歇根到芝加哥,我赢了四千美元,把自己的血汗钱赢回来了不说,还又重新开始盈利了。我们俩都松了口气,希尔斯大厦、自然博物馆、公牛队主场、爵士乐酒吧,玩了个遍。最开心的还是芝加哥唐人街上的很多饭店,味道做得很纯正,让我们大快了一番朵颐。 出了芝加哥后,我们去伊利诺依斯州南端的Metropolis。运气在那里再次转向,我把刚赢来的四千块钱又输回去了。但我们都被前一阵子的胜利所迷惑,坚信这只是正常的波动,依然按计划转往西,开去堪萨斯州的土八哥。刚进入密苏里州,又显现了一个坏兆头:我超速被警察抓住了。 这得怪中西部的公路太好,不象东部的公路,都是弯弯曲曲的,车还多,这里路都是笔直的,车又少,我还没打算真开飙呢,就上了100迈,被埋伏在路边的警察逮个正着。结果自然是一张罚单,150元。 警车走后,我顺手把罚单扔给师妹。师妹说:“还是你自己拿着吧,我这人丢东拉西的,最容易丢东西。” 我哈哈一笑,说:“就是给你丢掉的啊!你还以为我会付这个罚单吗?” 师妹一贯喜欢歪门邪道,顿时来了兴致:“啊,罚单还可以不付的啊?” “这罚单是密苏里州开的——这荒山野岭的,谁他妈将来还会再来啊——只要别被密苏里州的警察又抓住,就没事!” “还有这种事?他们不会查的吗?不过150块钱而已,值得冒险吗?” 我知道师妹一向对美国生活充满另类的憧憬,就仔细给她解释说:“可不止150块钱,关键还是要在你的驾照记录上长2点,那你将来买保险的时候可就惨了。这种州警察不用怕的,就这穷乡僻壤的,你以为他们还有经费去宾州追查啊?” 师妹大开眼界地说:“哈,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我算是学到了!” 于是这第二个坏兆头也被我们成功地化悲痛为力量,一路高歌猛进,四个小时后抵达土八哥,准备大干一场。 可很快我们就发现那确实是个坏兆头,因为我两个小时就输了三千块钱,尸横遍野之惨状,简直比我第一次去大西洋城时还要更血腥。这下最后的现金本钱也输光了,我一咬牙,拿出信用卡来,刷出四千块现金,回到赌桌。可这回当点数升高,我把左手放到帽沿时,师妹却不肯离开了。 我还以为她又忘了,用中文提醒她说:“你该走开了。” 师妹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走了。我觉得不对,你现在怎么输得那么快,肯定没有从五十块压起,肯定还是压了一百块甚至两百块。你现在已经在划信用卡的钱玩了,我得帮你看着点。” 我着急地说:“你在这儿看着,我怎么提高赌注?会被赌场怀疑的!” “没那么容易怀疑,”师妹说,“你压一百就是了。” 我莫名其妙地压上一个黑筹码,师妹立刻动手将它拿下,换上两个绿筹码。我说:“这不行,会少赢五十的!” “嘿,我就知道,你果然是背着我压一百!” 我自知理亏,一时无话可说。可这把牌下来,我19点赢庄家17点,让我又忍不住咕哝了:“你看,少赢五十了吧。” “可也让你避免了多输五十的风险!”师妹干净利落地回答说。我真有些后悔给她讲过那么多反萝卜理论,她现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已经修炼到姑苏慕容“以彼之技,还施彼身”的境界了。但我还是企图“数学高一尺,萝卜高一丈”,下一把又压上一百,并对她解释说:“刚才这把下来,平均点数上升到4,该再加倍了。” “别又想骗我了!”师妹坚决地给我再次换了筹码,“我看着呢,刚才那把出的小牌和大牌差不多,怎么就会升那么快?!” 我有点急了,一下子又把黑筹码换了回去:“是你算牌还是我算牌啊?是我输了一万多你知不知道?不提高赌注怎么扳回来?” 师妹毫不买帐:“该采取什么策略与你输了多少没有关系!” 这次我护住了筹码,让她没法再换回五十块。两人拉扯起来,桌上的人虽然听不懂我们在用中文吵什么,但也似乎没有太大惊小怪。在赌场,这种老公发狂倾家一注的事情,恐怕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吧。桌面经理走了过来,但还没等他开口,我就对发牌员说:“没关系,你发牌吧,这边的事情我会料理的。” 师妹见夺不过筹码,怒气冲冲地扔下一句:“不用你料理了!”霍地站起来走了。 我想去追,可现在点数正高,走不开。我装作若无其事,顶着大家各异的目光,算完了这盒牌,然后赶紧收好筹码,心急火燎地赶回旅馆房间。 刚出电梯,迎面就撞上师妹,正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往电梯里走。我拦住她说:“喂,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玩了!”师妹大声说,“你自个儿乐旅去吧!我回学校了!祝你下面一路好运,中个百万富翁回来!” “我一个人怎么乐旅?得用你的身份办会员卡啊?” “哈,那我管不着,你自个儿想办法去吧,反正我不奉陪了!” 我拉住她说:“你别任性了!你一个人,这荒郊野岭的,你跑哪里去?出事遇到妇女人贩子怎么办?” “多谢你关心了!”师妹用力把我的手拨开,“你还是多担心点你自个儿吧,别把裤子都输光了回来!” “你何必呢?这样吧,”我还想劝住她,“你再呆一夜,明天早上我开车送你去堪萨斯城。” “你不要再拦着我了。”师妹冷冷地说,“不然我就要报警了。我不用你送,我又不是傻子,坐飞机回学校还是会的。”她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回学校后,咱们就谁也别找谁了。” 我看着她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间的数字从我们这层楼一路下降,直到底层停住。我回到房间,扑通一声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我想分析师妹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又想计划一下,师妹走后我在伪装、谢礼、赌注上该如何应付,又想权衡一下,是否应该放弃,趁着信用卡上的钱还没有输掉,收手还来得及。我还没有想出任何名堂,就听见有人敲门。那节奏挺耳熟,应该是师妹。我赶紧去开了门,果然是她。我嘿嘿一笑,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师妹递给我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三百块现金。我的ATM卡有上限,一次只能取这么多,你凑合着用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师妹面无表情地说:“这一路上都用的是你的钱,这三百块钱算是我那份。你要嫌少,回学校跟我说,我再补给你。” 我哭笑不得地说:“你这不是寒碜我吗?我什么时候向你要钱了?我们当初不是说好的吗,出来玩花的钱都是赢来的公费里出。” “公费不是输光了吗?”师妹将信封塞到我手里,“你还是收着吧!虽然不多,不过也够你开车回费城的饭钱油钱旅馆钱了。” “那也不用这么多,”我打开信封,想给她些钱,“你路上难道不要用钱吗?” “得,”师妹摆摆手,退后两步,“我有信用卡,不用你担心了。你要嫌多,就赌掉吧,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再说了,”她的神色不无讽刺,“我刚才不害你少赢了五十块钱吗?算我赔你的!” 真是欺师灭祖,我教给她的一些赌博原理都被她用来抢白我了。 师妹再次离去后,我的脑子更乱了。在床上又躺了一阵,可头都想疼了,还是什么也没想清楚,最后只剩下两个念头: 我输了一万二。我要扳回来。 可是怎么扳?我想不出来。也许是和师妹斗气,也许是急于求成,我决定再次提高赌注,一旦点数达到2点,就压一百,3点压两百,4点压三百,依此类推,直到一千。——当然,结局你肯定也猜出来了——当第二天早上,我把从另一张信用卡里刷出的四千块也输光时,我蓦然抬头看见赌场对面墙上,一幅巨大的印第安壁画。我忽然想起了乐旅的起点“快活林”,那也是一家印第安赌场。我陡然意识到,我果然重复了师兄的命运。 刹那间我万念俱灰,唯有羞愧如烈火般艳红灼热。 December 17 数学乐旅(十一)十一 你当然知道,这次赌场挫败,只会引发我更凶猛的反扑。三个星期后,我和师妹又再次租车出发,穿过新泽西和纽约,来到康州的“快活林赌场”。 沿着高速公路,穿过茂密的森林,顺着小路再开二十分钟,眼前会拔地而起三座连体大厦,个个富丽堂皇,与林外那个平凡浑庸的俗世相比,恍若世外桃源。我看着楼里楼外遍布的印第安雕塑,想起上次还是师兄带我来这里的,现在已经是我带师妹来了,心中油然而起一种印第安人式的感慨,恍惚身处源远流长的历史长河中,在前方已失踪的师兄的魂魄引导下,我将这伟大传统又传给了下一代。不知是“接过雷锋的枪”还是Jedi之歌的背景音乐响起,已尽到自己这一代“传帮带”责任的我,带着微笑,走向宿命,任风把我吹散在时光的河流之中…… “喂,办卡是这边,你往哪儿走呢?” 师妹大喝一声,把我从幻想世界中惊醒。我心中暗想:不好,这个赌场的法术颇为深厚,迷魂术已达九级功力,怪不得近年来生意蒸蒸日上,定有印第安老巫师在暗中主持。自古邪不压正、夷不胜华,待寡人戴上吾中华秘传法宝“白玉十旒平天冠”,护住脑力,与他一决高低。 想着这些自娱的念头,我戴上棒球帽,跟在师妹后面,走到办会员卡的地方。她去办了张卡。我身为Griffin榜上有名人物,自然就不用枉费这份心了。然后我们直接兵发二十一点区,转了两圈,找到个切牌最少的桌子坐下。师妹递过会员卡给发牌员,我买了五百块钱的筹码,四黑二绿十红。拿到筹码后,我看也不看,便拍下一个黑筹码。 “你疯了?压这么大!”师妹连忙把这个筹码拿回,换了两个红筹码。我咕哝着说:“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手气不错么!”但师妹就坐在旁边督战,所以我只好敢言而不敢动。 这盒牌没什么出奇,始终没有出现大点数。师妹看得都有些不耐烦了,我不时和她玩些“猫抓老鼠”的游戏,放上大筹码,再被她尽职地发现、撤下,也免得她无聊。好在第二盒玩到大半时,平均点数终于开始升高,等到3时,我把左手放到帽沿。 再看师妹,却毫无反应。我只好用腿在桌下碰了她一下,又欺发牌员是白人,用中文说:“你该去厕所了。” 师妹这才解除屏保状态,恢复运行。她站起来用英文说:“亲爱的,我去上一下厕所。” 我说:“OK。”等她走后,马上在赌注圈里放进一个黑筹码,一边对发牌员笑着说:“女人啊,就是胆小。” 发牌员笑笑,说:“可有时她们倒也确实是对的。” “嗨,你可别用牌来证明这个!”我开了个赌客常开的玩笑。 发牌员笑着说:“我会尽量给你好牌的——就像尽量给所有人好牌一样。” 结果他还真没食言,一直玩到重新洗牌,我都是赢多输少。等到下盒牌开始时,我又把左手放到帽沿,师妹马上就又出现了,及时拿掉我放下的黑色筹码,骂道:“你又乱压!输了怎么办?一百块钱呢!” 我说:“一百块算什么?那要不压四十吧?” “四十?”师妹马上反应过来了,知道刚才那盒我赢了四百块,但仍然以无可挑剔的演技说:“不行,只能压十块!” 此后的剧情便是重复了。平时师妹会阻住我的大赌注,但只要点数高,我便发出信号,她找个借口离开,我的大赌注就顺理成章地压上去了,直到重新洗牌或者点数低了,我又发出信号,她再回来。 这是我想出来对付赌场监督的办法。在赌场看来,我们只是一个喜欢刺激的丈夫和一个谨慎的妻子(我们还去Walmart买了两个便宜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这样的人在赌场里比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还多,丝毫也不会引起注意。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如果不是赌场禁了我,我也不会想出这样的高招来。这要让达尔文看见了,肯定会把同属灵长目人科智人种的“赌场类人”和“算牌类人”之间的共存竞争进化写进他的《物种起源》里去。 当然,我也进行了必要的化装,留了胡子和头发,戴了顶棒球帽。至于本钱,我目前积累有赌博赢来的七千块,加上到美国两年来的积蓄,已经有一万二千,还有两张上限各为五千的信用卡,一张能刷四千块钱的现金。这样一共有两万美元的本钱,应该足够应付大赌注带来的风险。我和师妹用这个办法到大西洋城去试了一下,实验进行得非常顺利,只是师妹稍有些太容易走神,经常需要我碰一下鼠标,把她从睡眠状态中唤回。 有了这个办法,当然我就不再满足于小小的大西洋城。我定下了个宏伟目标——赌遍美国。 斯坦福·王办有一个叫《二十一点新闻(Current BlackJack News)》的月刊,除了关于二十一点的新闻,还给出美国和加拿大各赌场的二十一点游戏状况,包括桌数、赌注范围、切牌情况、具体规则,甚至还为你算出算牌手可以占到的优势。我买了一期,然后依照上面的赌场位置,在美国地图上画出了路线图: 1,首先是新英格兰:从费城出发,大西洋城就不屑去了,直奔“快活林”,然后是康州的另一家印第安人保留区赌场“金神(Mohegan Sun)”。从康州往北,到波士顿玩一两天,再继续往北,进入加拿大。 2,在加拿大,先去蒙特利尔大赌场,然后往西,一路经过渥太华、多伦多,顺路玩些安大略省的赌场,从尼亚加拉瀑布回到美国,因为这个大瀑布一半属于加拿大,一半属于美国,所以得从两边都看一下,才能窥得全貌。另外美国人和加拿大人在瀑布两侧各开了一个赌场,所以去那里也属赚钱计划的一部分。 3,回到美国中部后,沿着密歇根州的赌场,来到芝加哥。这个“风之都”所在的伊利诺依斯州有个虚伪的规定:本州土地上不得开赌场,结果就是芝加哥的赌场老板也都是守法好公民,赌场不开在土地上,都在船上。伊利诺依斯州西面的密苏里州倒也有赌场,但当地法律规定,两小时内最多只能买500块钱的筹码,所以我们将不会在该州逗留,直接开车进入广阔的中西部。 4,中西部地大人稀,我们主要是开车穿越,只在堪萨斯州唯一有赌场的城市“土八哥(Topeka)”停留一下。风景也只看大峡谷,和科罗拉多州的South Park——我很喜欢South Park这个卡通片,立志要在该镇那块木板招牌旁照张照片。 5,然后就是我们的天堂了:拉斯维加斯。我们将在那里停留一周,然后往西南去圣地亚哥、洛杉矶,再往北沿着著名的1号公路,开到旧金山。在旧金山旁的优胜美地野营之后,旁边就是内华达州的另一赌城:雷诺。最后仍然是又回到拉斯维加斯,再玩一周。 6,在享用了拉斯维加斯这顿大餐后,美南的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只是两个小点心而已,真正的目标还是穿过巨大的得克萨斯州后的路易斯安那州。那里不仅是黑人音乐之乡、美国的法兰西,还是仅次于拉斯维加斯的算牌手第二乐园。这已是我们的最后一站了,又是著名的享乐胜地,所以我们计划在路州多盘桓一阵,只要在开学前赶回费城就行了。也不过两天的车程。 整个行程大概需要两个月,我们在六月中出发,正好可以把暑假都玩掉。目标也不是赚多少钱,而更多的是游山玩水,只不过打算让赌场支付游玩的费用,再加上包吃包住。说到底,我们的目的是玩个痛快,而不是锱铢必赚。 为防万一,我还在当地的枪展上买了把手枪。从法律上讲,买枪需要拥枪证,有时还需要持枪证(前者表示你可以拥有枪,后者表示你可以把枪带出家去),我一个外国留学生,本来是申请不到这些证件的,但宾州是美国的枪支大州,枪展多如牛毛,那些枪贩子们才不管你是黑社会还是良民,只要你给钱就照卖不误。枪展上各种长枪短枪,琳琅满目,看得我眼馋不已,只恨自己太穷,绝大部分枪都在一百块以上,稍好一点的就得上千。我最后买了支Davis P380手枪,外表朴实无华,威力平常无奇,不过好歹也是把枪,虽非杀人灭口之必备良枪,也是居家旅行之壮胆利器,又正在打折,才六十多块钱。 现在赌遍美国的第一站进行得很顺利。我们赢了六百块钱,并吃了顿免费晚餐,师妹向桌面经理要免费房间,桌面经理毫不怀疑地就给了。我站在房间的大落地窗前,看着赌场另一侧通明的灯火,盘算着等赌遍美国后归来,去枪展奶奶的捡它最贵的、最酷的、最猛的,德国的、美国的、俄罗斯的,各买一把。一把左手,一把右手,还有一把带上飞机跟恐怖分子搏斗用…… “喂,你傻乐什么呢?”我一脸傻笑的浮想联翩样被师妹发现了。 “乐什么?”我转过身来笑着说:“我在给这次的旅行起名字呢!” “起名字?叫什么?” “数学乐旅!” “数学乐旅?”师妹一怔,然后咯咯地笑起来,“这个名字挺好玩!” “呵呵,跟余秋雨开个玩笑而已。这些文人,出去玩这么开心的事,还整天愁眉苦脸的,琢磨这个,附会那个,说是什么苦旅。这不是装大尾巴狼吗?咱可不来这套,出来一趟,游山玩水挣外快、访亲交友做大爱,都是乐旅!” 我说着便一把将她扑倒在床上,“好了,我们这就来做乐旅上的第一次爱吧!” 后来我跟师妹虽然分手,仍然保持着联系,她听说我在写《数学乐旅》,给我发email说:“《数学乐旅》这个名字太不刺激了,你不如叫《赌遍美国》,保证点击率高,如果将来出书也好卖。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当初出版时不也叫《王二风流史》么。” 我回信说:“点击率高不就是满足点虚荣心么,出书好卖不就是多赚点钱么,我把它叫《数学乐旅》,嘲笑那帮文人一把,这满足感可比点击率和赚钱大多了。” 我的意思是,那帮人成天不是“文化苦旅”就是“感动中国”,要不就是“泪流满面”、“激情燃烧”,虽然咱中国人是出名的感情廉价,咱汉语是出名的因辞害义,但被他们这么滥用,也实在是欺人太甚了,简直比嫖客以为自己付了钱就可以任意蹂躏妓女还令人愤慨。我好歹从小遍读中文古典小说,对这门语言感情很深,因此定要抓住一切机会嘲笑这帮文人,为汉语报仇。如果为了区区点击率或者销书量就放过了他们,我会觉得对不起同胞、对不起汉语的。 December 15 数学乐旅(十)十 《金瓶梅》和《肉蒲团》都是很带劲的小说,就可惜结尾都很煞风景,在极端的淫乱放纵后,一个是精尽人亡、轮回报应,一个是轮回报应、看破红尘,闹了半天原来这两部我国最臭名昭著的淫书,主题都是劝人戒淫。就象《水浒传》,不算那假冒的后五十回,前七十回里也早把“聚义堂”改为“忠义堂”了,实在令人扫兴。好在公道自在人心,从来读《金瓶梅》和《肉蒲团》的都是风人,看完后个个欲火攻心,没谁惕然醒悟、清心寡欲的;从来读《水浒传》的也都是少年,看完后个个热血沸腾,没谁油然而生忠君爱国之心的。官府的眼光也没被它们骗过,明朝禁了《水浒传》,本朝禁了《金瓶梅》和《肉蒲团》,可见眼睛雪亮的,不仅是人民群众。 虽然我理解作者写这些小说时所处的社会环境,但这样明目张胆地改淫为贞、弃叛归忠,其晚节之不保,已经超过了珀涅罗珀改嫁、黛丝狄蒙娜偷汉、文天祥投敌,简直是人神共愤,实在让我痛惜。我这篇小说,也貌似是在夸耀赌博经历,所以如果我想劝人戒赌的话,还是早点说的好。张爱玲说过,出名要趁早。同理,失节也要趁早。 我倒不是反对赌博。我觉得小赌怡情,无可厚非,只要控制好自己的钱包就行。有人烧钱攒音响、有人倾家荡产追星,那花点钱买些赌博的刺激,又有何不可呢?但要是想通过赌博赚钱,如果是“巫赌派”萝卜赌经,则需要学点概率统计加心理治疗。如果是靠算牌,那你需要有过人的才智、钢铁般的意志和一大笔本钱。可如果你有过人的才智、意志和本钱,做什么不能发财,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越来越难的高风险行当呢? 当然,每个读者肯定都认为自己就拥有过人的才智和意志,至于本钱,也尽可慢慢积累。但据我所知,才智过人并不难,有百分之五十的人都可自夸为才智高于平均水平,可要说到能够从事算牌的心理素质,恐怕这比例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假如我到英国军情6处讲课,我大概会鼓励台下的00X们去赌场赚点外快;可现在我只是在网上写小说,虽然我乐观地认为,凡是能坚持读到这里的读者,个个都智力过人,可里面适合做算牌手的,大概也不超过百分之一。 所以,除非成功的算牌手能够从赌场赢来萝卜们平均输掉的九十九倍以上,且一个成功者给我带来的心理安慰是一个失败者给我带来的心理打击的九十九倍以上,我才能鼓励大家去算牌。但这两个条件显然都不成立,尤其是后者,一个人看了这小说后去算牌,成功了他会觉得这是由于自己才智过人、天纵英明,失败了则无疑会怪罪我教唆怂恿、毒害误导。从我这方面看来,虽然我可以大咧咧地说,别人怎么想,关我屁事,但毕竟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死,一个人看了我的小说后去赌得倾家荡产,对我的心理影响要远大于九十九个人因我而去算牌发财。用西方法治精神的话说,就是“宁可放过一千,不可错杀一个”。 因为人活着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心理上的幸福满足感,如果我把这小说写成算牌教材兼范例宣传,把算牌吹得天花乱坠,既简单易学又点石成金,当然可以增加些读者乃至出书换钱,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为一千万美元出卖良心还可以考虑,为了一点书费去骗人,可实在划不来。换言之,这件事给我带来的负疚感,在一千万美元和稿费之间。如果将来我暴富了,那上限可能会涨为十亿美元,或者如果更可能的,我暴贫了,那下限或许会跌为一个馒头。 不过这个讨论就有些离题了,具体可见附四。要劝戒赌博,我还是继续来讲一个算牌手的下场吧。 从拉斯维加斯回来后,我很长时间都没去大西洋城。一来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大西洋城的二十一点跟拉斯维加斯比起来,只能让我黄山归来不看岳;二来是我新交了个女朋友,是我们系去年新来的中国师妹,性子比较野,和我很谈得来。一直到考完期末考试后,大家照例想出去玩,我和她租了辆车,先到新泽西的Six Flags里转了个昏天黑地,然后晚上顺路开到大西洋城,到我已经预定了免费房间的“恺撒宫”赌场休憩。 说是休憩,吃完晚饭后,双脚就不由自主地把我带入了赌区。师妹也早听我吹过算牌的辉煌战绩,当然不肯放过,坐在一旁观摩。 开始时一切正常,有赢有输,两个多小时下来,正当我略有倦意——毕竟在Six Flags里转了一天——打算收兵时,忽然有人拍了拍我肩头:“先生,我们需要你去保安处一趟。” 我抬头一看,霍,两个铁塔也似的黑大汉,一左一右站在两边,虎视耽耽地看着我。我故作轻松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个大汉说:“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负责来护送你去保安处。” 我只好收拾了筹码给师妹,叫她先上楼去,然后跟他们穿过赌场大厅,上了一层活动阶梯,在曲折的过道间转来转去,直到他们停在一个房间前说:“到了。”推开门让我进去。 这是个狭小的房间,中间摆了个桌子,桌后坐着个中年白人,打量罪犯似地死死盯了我一会儿,才冷冷地说:“请坐下。”我坐下后,两个大汉紧紧在我两边站定,钳子似的把我夹在中间。三个人都表情严肃,好像他们这么一严肃,这房间还真成了高压锅,能把我心里的秘密全部压出来似的。 他们显然把我的背景都调查清楚了,那个中年人说:“老摇先生,我是‘恺撒宫’保安处经理。我们怀疑你出老千。”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在算牌网站上看到过:“我没有出老千。我只是算牌。算牌不犯法。” “切!”他冷笑一声,“老千都这么说。——现在我们要搜你全身。把衣服脱了。” “什么?”我站了起来,把双手一举,“要搜就搜好了,干吗要脱衣服?”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怀疑你在衣服里藏有作弊仪器。” “别胡扯了!”我拍拍全身上下,“我这样象是藏着仪器吗?” 他往椅背上一靠:“老摇先生,我建议你的态度合作一点。”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只好开始脱衣服,包括鞋子、袜子,脱得只剩一条内裤。每脱一件,两个警卫就拿过去摆在桌上。我说:“好了,你们搜吧。” 他说:“把内裤也脱了!” “什么?”这下我真火了,指着房间左上角的摄像头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有摄像头!你们逼客人脱光衣服,然后把过程全拍下来?!你们这么做是违法的,我要去告你们!” 他侧头微笑着说:“我们这么做是完全合法的。如果你看过我们赌场的说明的话,你就应该知道,当你进入赌场,就表示你同意我们在必要的时候采取必要的手段来打击作弊。” “必要的手段?你们怎么不怀疑我在肚子里藏有仪器,把我开膛破肚啊?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把我的录像拿到色情网站上去出售?我要给我的律师先打个电话!”虽然我没有个人律师,我还是尽量表现出愤怒和气壮。 两个警卫同时把手搭在我肩上:“请平静点,先生。” 他们粗糙的大手直接接触到我皮肤,让我顿时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拔开他们的手,说:“好吧,我可以脱了裤子让你们检查,可你们必须先把摄像头挡住,不要把这段也拍下来。” “对不起,先生,”那个经理仍然是一副占尽上风的神情,“你大概不明白,这个摄像头并不只是为了拍下嫌疑人的行为,也是要监督我们审讯者的行为。如果我们把它挡住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十秒钟后就会有人来敲门。我们不能冒险。如果你出去后说在摄像头被挡住的那段时间里,我们对你进行了骚扰怎么办?” “那我要给我的律师先打个电话。” “没有必要。我们完全在遵循法律和赌场规定。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在事后告我们。我们那时可以调出这段录像,对证公堂。当然,”他坏笑着说,“我们会在某些部位打马赛克。”然后他身子往前一倾,忽然加重了语气,“可是现在,老摇先生,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如果你还不肯脱,我们就要被迫采取强制手段了。” 我叹了口气,知道再抗争下去也是徒劳的,只好弯腰把内裤脱了。其实在国内上大学时,每次在澡堂里都是一堆男生赤裸相见,也没啥不自然的。都怪美国太有个人隐私空间,把我惯坏了。 脱光后我就坐了下来。两个警卫开始检查我的衣物。我真后悔没有三天不洗澡十天不换衣服。白天在Six Flags倒是转出了一身臭汗,但到了旅馆后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了。 检查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有。我把衣服重新穿上,那个经理又开始审问我,诸如:“你有没有同伙?”“你是否认识发牌员?”“你以前是否在赌场工作过?”之类的无聊问题。我反正心中没鬼,就一一如实回答。 折腾了大半天,他似乎终于相信我只是个算牌手了,对我宣布:“老摇先生,你知道算牌手在赌场是不受欢迎的。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你不能再踏入‘恺撒宫’的财产范围之内。” “哈!”我终于占了一回上风,“你以为我不知道Ken Uston状告赌场案?” Ken Uston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算牌手之一,大西洋城初开赌场时,他就前来淘金,很快被赌场禁止入内。他便把赌场告上法庭,一场官司打下来,新泽西法院判决,赌场无权阻止算牌手进场。结果现在大西洋城的赌场只好采取其他方法来防止算牌手,比如规定他们只能在某些赌注限制极严的桌子上玩,并将二十一点的规则改得对算牌手更加不利(因此有很多算牌手认为,Ken Uston的胜利其实是失败)。 经理对我知道Ken Uston并不惊讶,他面不改色地说:“很好,那么你应该知道,下回你可以再来‘恺撒宫’,但只能下平注(即赌注不变)。” “我们走着瞧吧。”我挑衅地说,一边站起来往外走,“我还会回来,还会继续来赢钱的。” 经理微笑着看我离开,等我走到门口时,又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对了,最后我还要恭喜你。”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为了什么?” 他以一种宣布我中了大奖的口气说:“你要上Griffin名单了!” Griffin名单是一家私人机构出版的“赌场坏蛋”名单,里面既有真正的犯法老千,也有并不犯法、但赌场一样痛恨的算牌手。这份名单是各大赌场安全部门必备,上面有众嫌犯的名字、照片和劣迹。没想到我居然能和Ken Uston等前辈高人并列榜上,感觉如同江湖小毛贼的野球拳也上了百晓生的《兵器谱》,不由得真心诚意地说:“哦,谢谢!我的荣幸!” “乐于效劳。”他微笑着说。 我走出审讯间,摸回赌场,坐电梯回到房间。师妹还没睡,躺在床上看电视,见我回来了,连忙问我怎么回事。我把经过说了一下。这小妮子,不仅不担心,反倒听得兴致盎然。到了脱内裤那段,更是笑得直打跌,一下子跳起来站在床上,左手高举,右手戟指,居高临下地对我喝道:“呔!大胆犯男,还不快脱下内裤,让本官检查!” 我叹了口气,心想:“为什么我找的女朋友都是这种没心没肺型?看来有必要检讨自己的人生观了。”抬头说道:“娘娘,这可不是玩制服游戏的时候吧。” 她立刻大喝一声:“大胆刁男,竟敢不从,休怪本官用刑了!”一个虎跳,扑在我身上,动手就来剥我裤子。我只好行“围魏救赵”之计,也去剥她的衣服。两人一起倒在床上,翻滚嬉闹间,也差不多把衣服都剥光了,最后她还是坚持要扮官,坐在我上面,正要成其好事,忽然门上响起了震天似的三声敲门声: “砰!砰!砰!” 师妹吓了一跳,骨溜溜地就从我身上翻了下来,紧贴着我蜷在床内侧。我朝外面怒吼一声:“什么鸟人?!” 门外传来了更气壮的喊声:“保安处!” “什么?”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恨恨地低声骂了一句,大声问道:“什么事?” “老摇先生,你必须立刻开门!” 我从床上几步蹿到门口,大喊:“你们又有什么事?你不说我就不开门!” 这时我听见门锁处“嗤”的一声响,我知道这是警卫试图用他们的门卡开门,好在我眼明手快,赶紧拽过门旁的门链,扣在门上。“卡塔”一声,门开了,警卫大力将门推开,“夸”的一声刺响,却被门链狠狠地挂住了。这声音刺得我头皮一阵发紧。 警卫又试着推了几下门,但还是进不来。我在门后探头看了看,来的也不是外人,就是刚才的那两个黑大汉。其中一人在门外说道:“老摇先生,你必须立刻开门。赌场已经决定取消你的谢礼房间。你已无权在这里居住。” “什么?”赌场的这番组合拳可真把我打得有点晕了,“荒唐!我已经住在这儿了,你们怎么取消?!” “我们当然可以取消。”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关于‘谢礼’的规定上都写着的,我们保留随时取消的权利。现在你必须立刻离开。” “可我现在已经睡了!” “那我们给你十分钟时间收拾。”他下了最后通谍,“十分钟后你要是还不开门,我们就只好破门而入了。你将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 “十分钟?我房间里还有女士呢,起码也要半小时!” “先生,这不是讨价还价,这是法律。你如果拒绝合作,我们只好采取强制手段,那时你就要面对更严重的指控了。” “好吧,十分钟!”我猛力把门砰地关上,叹了口气。房间里师妹拥被挡在胸前,跪坐在床上。我说:“娘娘,你也听见了,这就准备起驾吧!” 我们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十分钟后,两人在警卫护送下,灰溜溜地离开了赌场。
December 13 数学乐旅(附四)数学人生观附四 数学人生观 我觉得,从数学的角度看,人生和赌博、投资一样,也是通过对各选项的概率预测,来最小化成本、最大化收益,只不过人生所追求的收益,不是金钱,而是心里的幸福满足感。 这满足感往往被轻易地用金钱来衡量,但金钱仍然只是手段,尤其在现代社会里,生存环境已大为改善,冻馁威胁少却,人们的生活目的便更多地是这些或潜或明意识里的满足感。因此,人生比赌场和投资都要复杂得多,很难清楚地计算得失,而会牵涉到很多心理因素,个中取舍往往藏在潜意识的最深处,连选择者也没有意识到。 比如风险,每个人对风险的承受能力是不一样的,有人小心谨慎,生怕吃亏,损失十块钱给他带来的伤痛,远大于获得一百块的快乐;有人则迷醉于赌博,侥幸获得十块钱的快感,会大于失去一百块的懊恼。假设有一件成败几率各半的事情,成功了获利十倍,失败了损失一半资产。从简单的金钱角度看,这件事的期望回报值是四倍多,计算机会向我们强烈推荐。但由于失败后的代价太大,心理成本极高,而成功后由于边际效应,增加十倍的金钱并不能增加十倍的心理满足感,所以真正会选择做这件事的,只有性嗜冒险、放手一博的人。 从数学的角度看人生,首先必须要理解概率。大概率事件并不必然发生,而是在足够多次重复后,该事件发生的比例趋于此概率。所以,如果上面所举的例子中,这件事可以重复做一千次,那大概所有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它,因为重复次数越多,结果越可能趋向于期望值。 当然,人生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时间不会倒转,事件无法重复,因此,我们的选择并不总符合概率分析。同理,我们根据概率分析做出的选择,也并不能保证最好的结果,只是达到好结果的可能性更大。在单次的事件中,概率隐藏在结果下面,表面上呈现出来的,往往是运气。 运气在人生里当然也极为重要,但正如孙子所曰:“多算胜少算”,有时候如果我们对环境多做点研究,就会发现很多所谓运气因素,本来也在可控制、可预测之列。就象二十一点算牌,本来大家都认为胜负完全随机,但算牌手知道,当剩余牌中大牌比小牌多时,玩家赢的几率增大。又如投资,虽然有“股票专家还不如猴子”的著名笑话,但理性的投资者在做决定前,总会想方设法了解到尽可能多的资料。 不过,要完全掌握所有信息、参透人生,只有上帝才能做到。现代社会里的信息量越来越大,每个节点间的信息互动也越来越频繁,很可能当我们试图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时,也会撞上一个“测不准原理”,无法同时精确地获得某些信息。因此,关于人生的精确解,我们恐怕永远也找不到,只能用近似解来对付。数学里有一个泰勒级数,可以模拟某点已知值附近的函数值: f(x) = f(a) + f'(a)(x-a) + f''(a)(x-a)^2/2 + …… f(n)(a)(x-a)^n/n!+…… 在这里,精确到不同的项,就是不同级的近似。类似的,人生的零级近似是直接取f(x) = f(a),相当于仿效别人的做法,以为这样便可以得到同样的回报。这个近似当然太粗糙,至少统计样本太小。 一级近似是看到自己和别人的差异,包括优势、劣势、环境、时机等等,然后对人生这个函数做个最粗略的走势求导(比如,钱少是劣势,教育是优势),再综合起来估计自己的回报,这时f(x) = f(a) + f'(a)(x-a)。 二级、三级、乃至N级近似,就要求对人生函数有更多的了解,以求出其N阶导数。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越洞明,人情越练达,对人生的认识就越精确,做选择时的预测也就越准确。当然,这里的难度也相应地越来越大。 好在上帝也比赌场老板慷慨仁慈,在地球的旁边悬起一个太阳,驱动着地球上百谷成熟、万物生长,使我们的人生不象赌场那样是个零和游戏,而可以把手伸到人类圈子外的大自然,达到双赢。于是我们也不必苦苦追求高级近似,在日常生活中借鉴别人早总结出的各种近似认识应已足够,比如谚语、书籍、常识。只是在借鉴时,我们要弄清楚它们的近似等级。比如“人性本善”、“人性本恶”,都是零级近似;“善恶两分,黑白分明”,是一级近似;“善中有恶,恶中有善”,是二级近似; “善即是恶,恶即是善”是三级近似;再往后的“无善无恶,无无善无无恶”,在近似程度上就更高了,但恐怕已没有实用价值,纯属学术研究。 另外,别人的经验也有个运用范围的问题,不能把某点的函数值模拟到离它太远的地方去。我们听过太多互相矛盾的经验,比如“大树下面好乘凉”和“宁为鸡头,不为牛尾”,“先下手为强”和“后发制人”,等等。这不是古人精神分裂,而是它们各有其适用范围。至于什么时候该用哪条,则需要我们对环境做出较精确的分析。就象兵法说不可反背水陈,又说置之死地而后生,韩信能够灵活运用,遂战必胜、攻必克;赵括、马谡辈只会死记硬套,结果丧师陨命。 很多经验里还带有明显的道德褒贬,比如“识时务者为俊杰”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各人自扫门前雪”和“助人为乐”。人们对此往往或据义批利,或以利嘲义,其实从数学人生观的角度看,这些互相矛盾的道德的出现,也完全正常,因为道德不过是人们在社会博弈中,为了打破“囚徒困境”而逐渐形成的一套近似解。同样的方程,在不同的边界条件下会得出不同的解,那么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下,自然也该有不同的道德。 “囚徒困境”是博弈论里的一个经典问题,简单地说,就是两个同案犯被分开审讯,假如一人招供(背叛),而另一人不招(合作),则前者被释放,后者被判十年;假如两人都招,将都被判五年;假如两人都不招,将都被判半年。显然,无论另一个囚徒如何动作,对这一个囚徒来说,更有利的选择都是背叛。于是两个人都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背叛,结果都被判五年,而错过了他们其实能达到的更好结果:都合作以被判半年。 这里的道德意味显而易见:每个人都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却不如各自让步后的结果。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所有人都是上帝设下的这个巨大监狱里的囚徒,因此“囚徒困境” 的例子在现实生活里也比比皆是,从排队、随地吐痰,到诚信、公德,举不烦举。 由此可见,道德本是一样有用的东西,可以让人们更理性地认识世界,舍小利以获大益。它的目的,是帮助囚徒们获得相对最好的结果,而不是在囚徒身上再加一层枷锁。孔子抱怨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孟子开篇就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可这不是我们的错,是他们自己把仁义道德给定义成和利、色相反的东西,活该怅然看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旦环境改变,社会博弈的各种条件变了,团体的最佳选择当然也应该跟着变。但由于人们有意无意地给道德加上了许多神圣光环,使它的很多部分都已僵化,便象佛教八寒地狱里人身上冻出的大红莲花泡一样,身受者痛苦不堪,大泡里满是臭污,外人还觉得这大泡气势磅礴、美不胜收。僵化的原因,无非一是时过境迁,人们还死抱着过去的教条不放,比如宗族观念;二是统治者拨弄黔首,在道德里贩卖奴隶哲学的私货,比如忠君思想;三是积极分子上纲上线,把好好的济世道德硬是庸俗化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红莲花泡,比如守节行为。 从数学的角度看道德,可以使我们更容易分清道德之真伪。真正的道德是社会自发形成的规范,可以帮助人们舍小利而获大益,比如诚信、公德。伪道德是强加在人们头上的规范,除了满足少数人的自虐式做秀崇高感外,对大多数人是弊大于利,比如愚忠、守节。这种道德要求人们牺牲自己的利益,可是换来的往往要么是虚无飘渺的辞藻,要么其实是一小部分统治者的利益。 所以,道德不是宋儒的“天理”或者康德的星空,而只是人们在社会博弈中摸索出来的团体最优解。它的目的不是让我们怀着崇高与神圣去仰望敬畏,而是为了让我们获利。假如有一项道德,施行起来损己不利人,好处却谁也说不清楚,那这项道德就很有些面目可疑。反过来,假如有一项道德,比如诚信,是显而易见的真道德,但大家却越来越不遵守,那我们也不用急着责怪世人,而应当仔细检讨社会,为什么会促使人们普遍做出违背道德的选择。 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里,模仿“基因(gene)”提出“meme”一词,意思是人类文化、社会、行为上的基因。各种不同的meme,和自然界蕃盛繁杂的生物基因一样,也在互相竞争、传播、灭绝、变异。讲诚信和不讲诚信这两个meme,显然各具其生存优势,本应和生物界里的基因竞争一样,基本维持在一个统计上的动态平衡,比如80%的人讲诚信,20%的人不讲。如果一个社会里越来越多的人不讲诚信了,那肯定是社会环境发生了变化,使不讲诚信的meme更适合生存。这时要想使人们讲究诚信,不能靠把诚信入高考作文——古人也曾配菜似地变着花样用圣贤之言给八股文命题,结果秀才们又有几个真遵循了圣贤之言呢?——而得靠改变社会环境,比如完善商业信用系统、政府诚信以身作则。 所以,道德问题的根本不在于人心,而在于社会。社会恒变,而人心千古不变。老百姓不比士大夫们傻,更不道德低下,只要有好的规则,他们马上就能找到新的最佳个人和团体策略,于焉建立起新的道德体系。不然的话,在极不公平的制度下,一方已经选择了背叛,谁还有道德勇气可以要求老百姓仍然选择合作?这时还有脸来指责世风堕落、道德败坏的积极分子,我看他不是糊涂已极,就是权力帮凶。 因此,当我们遇到一个道德问题时,不要马上跳出来作势表态,而应当先把问题分析清楚:这道德真能使人获利吗?促使人们不讲这道德的原因是什么?国内学者李子旸说过:“社会的根本问题,始终是知识不足的问题。社会的真实进步,也只有奠基于知识的切实增长。”知识破除迷信,它告诉我们生病不是因果报应,也告诉我们同性恋不等于艾滋病,还告诉我们追求经济平等只会导致共同贫穷。由于知识也挤压美感,因此很多人不喜欢它,但只有对一个问题了解越多,我们才越可能使社会在这个问题上让更多的人获利——也就是更道德。 “道德重建”如今是个热门话题。在我看来,道德重建的基础,应当是对问题的分析、对各方利益得失的计算,但其实如今大部分提案仍然没摆脱造神运动的模式。我们曾造过很多神,从以前的忠君、天命,到后来的人民、历史必然,都很不体面地失败了。“不证自明”、“不容置疑”,这些都是神的属性,道德到了这个地步,都不可能是社会博弈形成的互利规则,而必然是造神的结果。 帕斯卡说:“我们全部的尊严包含在思想中……因此我们得好好地思想:这即是道德的要义。”不经思想便大发议论,本身即是不道德。这种行为,尤其多见于我们的教育和媒体。他们的言论严重僵化,只会重复圣人的老调、大人的指示,在不同的环境里刻舟求剑,将各异的个人削足适履。他们对世界的描绘的近似程度极其低下,只有“真善美”之类的模糊字眼,稍站近些看时,便在现实面前显得粗糙可笑。他们的材料取样还有严重的系统偏差,对某一部分社会现象的重视到了肉麻乃至无耻的程度,对另一部分则忽视到冷漠乃至残酷的程度。 假如一个理科工作者,只会做课本上的习题,不会解决实际中的问题;只会用一个已知值去模拟所有的未知值,连泰勒级数都不会展开;只报告对自己有利的实验结果,将其他结果隐瞒乃至销毁,那我们会认为这个人工作能力低下、职业道德败坏,定要将他开除而后快。可在舆论界,这样的人不但不会被开除,反倒施施然成了行业主流。我无意于责怪个人,因为这是由于整个大环境的恶化,诚实、求真、同情的meme即将灭绝,虚伪、苟从、僵化才是最适合的生存方式。 这样的舆论下产生的道德观念,我们在内省自己的幸福来源时,当然也就不用理会,尽可大胆自信地面对自己本来面目。王小波最爱引一句罗素名言:“参差多态,乃是幸福之本源。”把罗子这话稍微改一下,我们也可以说,幸福来源之参差多态,乃是社会幸福之本源。如果所有人的幸福来源都只有一个,那不管它本身是多么光明正大的高尚理想,什么敬拜上帝虔诚赎罪、忠孝礼义信,或者解放全人类,结果总会适得其反,完完全全的适得其反。 当然,确实也有一些人,无需选择,才是他们的幸福本源。我最善意的猜测是,他们缺乏自信,害怕选择所带来的风险,宁愿让圣人、大人来替他们做选择,至少这样他们在心理上不会懊恼,或者就算懊恼也可以用崇高感来掩盖。我想,对于他们来说,人生是苦旅、虐旅,是赎罪之旅、修炼之旅。我尊重他们的选择,毕竟这也是参差多态的幸福来源之一种,但我更愿把人生当成一次在参差多态的幸福中选择的数学乐旅。 想要参差多态,唯有减少束缚。奥卡姆的威廉提出过一个原则,叫“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科学界称之为“奥卡姆剃刀”,用它来剃掉理论中多余的假设。在我看来,道德观念也很应该用这把剃刀来剃一下,把上帝、天理、无私、崇高之类的噱头都剃掉,剩下两条原则便已足够:能使大家获利就好,不损害别人就不坏。其余的空间属于我们自己。 因此,我们在幸福感的来源上,只要不害别人,尽可兼收并蓄。可以特立独行,也可以追逐流行,可以斤斤计算、天天向上,也可以随兴所致、不求上进,可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也可以虚荣爱面子、用别人的眼光评判自己,还可以时而这样、时而那样,乃至同时并行不悖。也许有人会说这不义、不智、乃至精神病,可我们有权不明智,有权选择不理性的幸福来源。圣经里有个比喻,叫“失去了咸味的盐”。我宁可不要那些甜蜜和芳香,也不愿失去自己的味道。 December 11 曼哈顿自由党
前一阵子搬家找工作,兼思索草根政治是不是到了中国就变成鸡巴政治的理论问题,很久没参加组织活动了。最近安顿下来,便又开始饱暖思淫欲,上网查到曼哈顿自由党的主页,上面说他们每月的第二个星期一聚会,于是今晚下班后去看了一下。 开会地点是在一家饭店,时间6点半,我下班有点晚,又不认识路,找到地方时已经7点,不早不晚,正好赶上捐款活动。主持人拿了个帽子传过去,大家掏出钞票放进去。我看前面的Tom放了5块钱,便在钱包里也找5块钱,结果不幸没找到,只好忍痛掏出10块钱的钞票放了进去。帽子传了一圈后,主持人一点,说:“谢谢大家,共收到84块钱。” 我看看周围,共10个人,平均每人捐8块4,我还算不错的。赶紧拿过桌子上的大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奖励。 Tom是皇后区自由党的党员干事(Membership Secretary)。我住在皇后区,工作在曼哈顿,便效仿前贤“吃东家睡西家”的遗风,在两边的自由党mail list都注了册。曼哈顿的一下子就通过了,皇后区的注册却招来Tom一封信,曰:老摇同学,请证明你不是spam,比如你的地址是什么? 我只好又回了一封信,给了自己的地址,Tom看我回信有情有理,还有点小幽默感,谅没啥人工智能有这牛逼,才把我放了进去。不过他记性也真好,我今天刚一报姓名,他马上就说:“法拉盛?”然后自我介绍了,热情地招呼我坐他旁边。我也很高兴在这陌生的地方有了个熟人,靠他坐下了。 他们的会没开多久,就休会了,准备下一阶段的辩论。大家随便聊天,我就问Tom:“皇后区自由党有多少人?” Tom自豪地说:“我们有35人,是纽约州第二大的分部。” 我吓了一跳说:“啊?35人?我搬来纽约之前的宾州蒙哥马利郡自由党,有300人哪!” Tom说:“哦?你来自宾州蒙哥马利郡?那你知道Chuck Moulton了?我在他竞选副主席时投了他一票!” “Chuck?那当然,他是我的朋友,我还在我的书里登了他竞选时的照片呢!” Tom问:“啊?什么书?”我便把我写的那本《美国草根政治日记》向他介绍了一下,他奇怪地问:“这书怎么能在中国出版?难道不是反动书籍?” 这问题我照理该回答说:“嗨,给我出书的老莫,那是中国的老运动员了,啥书籍反动他出啥,要出了本和谐的书啊,见了邻居都不好意思打招呼。他的宗旨就是,不求畅销,但求反动。”不过考虑到Tom也不上牛博网,所以我只好换个说法。好在这问题以前我们的蒙郡的吉姆也问过,还专门写进了他给我写的宾州自由党通讯报道,所以我很顺溜地回答说:“哦,没关系,我在书里骂的都是美国政府,所以中国政府不觉得反动。” Tom笑着说:“那你这书什么时候翻译成英文哪?” 我说:“没必要。我写这书是因为中国人不太了解美国的草根政治,再顺便推广一下古典自由主义(Libertarianism),在美国大家对草根政治的操作很熟悉,就没必要看了。” 这时桌子对面的一位老先生听说我来自中国,插话说:“你对F怎么看?”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古典自由主义者实在太容易了,我三下五除二就从理论联系到实际说清楚了。 然后辩论开始。题目是:“自由党应该放弃选举努力,专注于其他活动扩大影响。”正方是曼哈顿自由党主席Joe Dobrian,反方是一个来自minesota的Kari Anderson。 Joe的演讲口才非常好,痛述自由党选举屡战屡败的惨史,说我们一再冲锋,一再撂倒,已经吓跑了一大批潜在的自由党人,一些非常优秀的自由党人因为屡战屡败而极为沮丧,连其他活动都不再积极参加。我们浪费了大量的金钱、人力,但根本无法和两大党的金钱、人力匹敌,不如专注到能扩大自由党影响的其他活动中去。 Kari是个腼腆的金发姑娘,戴着眼镜,说话声音不高。她说选举是最能影响政治的途径,我们不要被屡战屡败吓倒,关键是我们不要太好高骛远,选总统、州长、参议员,而要从最小的选举开始,尤其是无党派(non-partisan)选举,从那里开始推行自由党政策,这样人们才会意识到自由党确实是个可行的选择。 辩论是按照标准的形式,两人发言后,互相再攻诘(rebut)一次,然后听众提问,最后总结发言。Joe的总结发言写得很漂亮,我大概还记得的一些话是:“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满足于做自己的主人,一种人非要做别人的主人才满意。民主党和共和党里就都是后面这种人。美国的政治制度就是为他们这种人设计的。他们每逢选战都跟玩命一样,因为他们迫切地要做别人的主人。我们自由党人永远也不可能没法在选举中击败他们,因为这是他们的游戏!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就应该拒绝玩他们的游戏,另辟战场!我们在选举之外,向美国人传播古典自由主义,推广减税、小政府、个人自由的活动,从外部给他们来一场革命! “……我们要面对现实。美国正在变成一个极权国家。我们没有权利,只有优惠(privileges),而政府随时可以把这些优惠收回。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必须为了实现自由社会而努力抗争,这就要求我们把资源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不能再浪费在毫无胜利希望的选举上了。” Kari再次强调了要多做小选举,又以“自由之州(Free State Project)”计划为例,证明自由党的选举也是有希望赢的。有意思的是,她最后的号召和Joe一样,也是“我们有生之年看到自由(Liberty in our lifetime)”。 辩论结束后,我问Kari:“你总说无党派选举,什么是无党派选举?” Kari说:“无党派选举就是那些个人以独立名义参加的选举,和党派无关,比如地方水库委员会啊,这种机构。” 我说:“这种机构有用吗?我想,自由党能赢的选举,往往是因为两大党没有参加。他们不参加,肯定是这种机构不重要。那就算自由党赢了,也没啥施政的余地,干出来的事和民主党共和党没啥区别。” 她说:“不是。这种机构很重要的,自由党人可以造成重大区别。两大党不来参加这种选举,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他们的眼睛不盯在这里。他们总想去参加那些知名度高的、有前途的选举,将来才好往上爬啊。所以这种选举里几乎没有竞争。” 我说:“这种选举什么时候举行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她说:“就和大选一起啊,但因为没谁竞选,所以公众不关心,媒体也不报道。但对我们自由党人来说,参加这种选举,一来可以提高知名度,虽然这是无党派选举,你的党派不能显示在选票上,但下次你参加其他选举,别人一看你名字,不就混了个脸熟么;二来可以积累经验,说服别人,这人是长期从事公众事业的。” 时间差不多了,大家纷纷往外走。我问Tom:“你坐哪路地铁回皇后区?” 他说:“我开车来的。——跟我一起走吗?” 于是我便搭他车回去了。一路上他跟我讲皇后区自由党最近的一些麻烦事,主要是些人事斗争,纷纷扰扰地,我也没完全听明白,只好感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这么几十个人的破党,也要内斗个头破血流。他说:“今天有两个人跟我说啦,为什么我们会有些人那么热衷于攻击自己人?因为我们无法在外部赢得胜利,所以他们唯一能获得胜利快感的,也就是内斗了。” 他又说起皇后区自由党内的一些人,强调纪律、原则,我说:“这不好。我觉得自由党内应该允许不同的派别、思想,哪能铁板一块。” 他说:“嗨,有些人认为,个人自由,那是人和政府的关系,至于我们这个私人组织内部,应该纪律严明,不然的话,你就滚蛋。” 我说:“这胡扯了。我这人讨厌一切原教旨主义,哪怕是古典自由主义原教旨。我不相信有人能在党内实行极权(authoritarian),去争取党外的自由。” 他说:“对啊,我在皇后区自由党提出的原则就是,无论是谁,只要认同减税、小政府、个人自由,我们就欢迎,干吗非要事事都保持一致。” 我笑着说:“哈,我的标准比你还宽。我觉得只要你觉得认同自由党比民主党和共和党多,那就是自由党人。毕竟我们是需要更多的人,而不是更纯洁的队伍。” 哦,对了,写到这里想起来了,今天主持人说,今天是美国自由党成立三十五周年。不过他这话得到的反应并不积极,有人说,三十五年了,我们现在号称是美国第三大党,可我们到底做成了什么?还要再奋斗很多三十五年哪。
December 10 数学乐旅(续九)
我吃了一惊,上去跟她打招呼:“嗨,凯若,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迟钝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无神,面色憔悴,昨天还顺亮的头发,今天已经乱糟糟地纠成一团。她看了我一会儿,大概终于想起来我了,忽然两眼放光,从手上取下那个钻戒,说:“嗨,我把这个钻戒卖给你好不好?这可是Tiffany的真货,当初值一万多块钱呢!你只要出五千块钱,就归你了。很合算的!你看,是真货!” 在赌场里,这样的癫狂状态我已屡见不鲜。我俯下身去,扶住她肩头,说:“凯若,你是不是赌了一天一夜了?你现在应该去休息,不要再赌了!” “不行!”她挣脱了我的双手,靠在椅背上,指着老虎机说:“我在这台机器上已经玩了一天了。我要赢它的Jackpot!” 这是台“幸运轮”老虎机,平常中了最高奖赢800倍,但如果你放的是最大赌注五块钱,那就可以赢得Jackpot(当然因此它平常的回报就会低些)。这个Jackpot现在已累积到五百多万美元。每个赌场都有个展览区,放着那些中了Jackpot的幸运儿手拿一个巨大支票的照片,以激励广大赌徒前赴后继,为赌场大楼添砖加瓦。 我只好骗她说:“你中不了Jackpot的。这台机器我知道,前天刚有人中了Jackpot,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三天里连中两个!” “啊?”她绝望地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不是我说你,”我乘机报了口舌之仇,“你才真是个大羊牯——你问女侍不就行了吗!”我叫过来一个女侍,给凯若点了份冰茶,然后掏出个五块钱的筹码,给女侍做小费。她开心地谢过了我。我问她:“这儿的老虎机,哪个最近中过Jackpot?” “Jackpot?这里好像没有……”我连忙向她眨了眨眼睛,她会意地指着几台老虎机说:“不过这台、这台,还有那台,最近都中过最高奖的!我每天只在这里上夜班,其他时间我就不知道了。” “那怎么办哪?”凯若着急地抓住我的手,“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能赢的机器呢?” 我叹了口气,说:“那只好等下一班的女侍来,我们再问清楚啦——我看你大概一天一夜没吃没睡了。我先请你吃顿饭吧!” 凯若对这个问题还有本能的反应:“那怎么好意思?我昨天还赢了你的钱,应该我请你的!” “算了,”我想:你连结婚戒指都要拿出来卖掉了,还有钱请我吃饭?“反正你也把钱输回给赌场了,这顿就让赌场请吧。” “赌场?”她惊奇地问,“赌场怎么会请我们吃饭?” “唉,你这个羊牯的等级还不是一般的高呢!”我一面带她去饭店,一面给她把“谢礼”系统解释了一遍,又问她:“你这次大概输了多少钱?真换成谢礼恐怕有好几顿饭呢?” “不多,也就一万多吧。” “啊?那够好几顿满汉全席了吧?”我吓了一跳,“你输这么多钱,不会出事吗?” 她淡淡一笑:“会出什么事?这点钱对我老公不算什么。再说了,与其给他花天酒地,还不如我来把它赌掉,还爽一把呢!” 我带她到了一家中国汤面店,她点了碗香港馄饨面,我点了碗四川牛肉面。我见她情绪低落,想给她讲个笑话,可一开口,却阴差阳错地说:“你怎么一赌就是一天一夜呢,这对身体很不好的。” 她垂眼看着手头的茶杯,无意识地拨弄着杯盖,过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着稀落的饭厅,轻声说道:“昨天我开出去没多久,和老公在电话里又吵起来了,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那你是在开车的时候打电话吵架?——那很容易出事的!” “出事就好了。”她的睫毛又垂下了,“一了百了,省得整天烦心……” “别胡说了!”我转了个话题说,“哎,昨天那个‘羊牯’的问题我弄清楚了。” “羊牯的问题?”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些疑惑地问。 “就是羊牯的出处问题啊。我想肯定是金庸从香港话里借来这个词,按在韦小宝头上的,其实它根本就不是扬州话!” “我……我不懂。”她摇了摇头。原来她没有读过金庸。 这方面可就是我的拿手好戏了。我们的汤面也上来了,我一边吃,一边给她从金庸讲到古龙、绝代双骄、梁朝伟、王家卫、王菲、窦唯、唐朝、Metallica、Ozzy Osbourne、Liv Taylor、Alicia Silverstone、周慧敏、倪匡、金庸、李敖、三毛、琼瑶、赵薇、东宫西宫、王小波、杜拉斯、情人、梁家辉、东邪西毒、金庸、王朔、崔健、Beyond、吉星拱照、王子寻妃记、Eddie Murphy、SNL、Chris Rock、Lethal Weapon、李连杰、笑傲江湖、金庸……总之是极尽嘲谑之能事,专门耸人之听闻,八卦箱翻得底朝天,谣言簿挨个总点名,逗得她不时大笑。吃完饭时,已经把金庸讲了个七进七出。 结完帐后,我问她:“你现在还想去赌Jackpot吗?” “不想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真奇怪,我觉得好像刚才过去的一天都不象是真的,就象梦一样,我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她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现在我就想睡一觉。” “那容易,你拿你的会员卡,向赌场要……”我忽然意识到她根本就没有会员卡,想了一下,说:“要不这样吧,你要是不介意呢,可以用我的房间。你可以把房间从里面反锁上。反正我现在也不困,先在下面玩就是了。” “那怎么好意思呢?”她的脸微微一红。 “没关系。其实我本来可以现在就把房间卡给你的,”我从口袋里掏出房间卡来,“不过我房间实在太乱了,我还是得上去收拾一下。” 凯若轻声说:“谢谢。” 我把她带到我房间,先冲进去收拾了一下,然后让她进去:“你先睡吧,醒了后给我打电话。”说着就要把我的手机号码写给她。 “你……”凯若低下头,但仍然可以看见她脸上的红晕,“你……你可以在这里陪我吗?我一个人……不敢……” “呃,”我愣了一下,“可,可以啊,只要你不觉得……不方便……” 她仍然低着头说:“那我先去洗个澡,身上太脏了。”也不看我一眼,就进了浴室,把门关上了。 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我想她应该没有带换洗衣服,就火速溜下楼,按照她的身材,在赌场的商店里买了一套女式睡衣。再回到楼上时,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着。我忍不住心中一动,轻轻扭了一下浴室门的把手。 从里面反锁着。 我自嘲地一笑,把买来的睡衣放在床上,站到窗前看五光十色的拉斯维加斯大道。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浴室里穿来悉悉索索的擦换声音。然后门开了,一股清新的水味从背后传来。我想象着她刚洗完澡的样子,不敢回头,说:“我给你买了套睡衣在床上,你看看合适吧?” “哦!太感谢了!”她说,“你想得真周到!” “没事,也算是赌场的‘谢礼’。”我故作轻松地说。 她把睡衣拿到浴室,关上门换衣服。这次她开门出来后,对我说:“你看看啊?挺合身的!——常给女孩子买衣服吧?” 我转过身来。她穿着蓝色条纹的睡衣,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背后,脸上挂着几滴水珠,肌肤白嫩如玉,眼中秋波流转。我忽然语塞了,两只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好,支吾了半天,才干笑着说:“呵呵,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开玩笑。” 她慢慢地低下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啊。” 她身体的清新味道扑入我鼻中。我知道这时如果我抱住她,她一定不会拒绝。但我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仍然笑着说:“你对我也很好啊,都不肯赢我的钱。你没有看过《飞狐外传》,那里面有个胡斐,因为在落难时别人说了一句好话,就报答了人家一辈子呢。” “哦?”她慢慢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给我讲讲啊?” “《飞狐外传》?那个小说写得不算好,我给你另外讲个好听的吧。” 她在床上侧过身来,将头发在枕头上理好:“没关系,你讲什么都好。” 我只好将沙发推到床前,给她开讲《飞狐外传》。这故事写得确实不好,说了半天还是商家堡、马空行之类的烂人烂事。没讲多久,凯若就睡着了。 我在灯下看着她。她的脸庞在睡梦里分外静谧。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文静婉约的女子。我下面从她洗完澡出来后就硬挺着,不断地对我说:占有她吧,这样的文静婉约,在你身下婉转呻吟,将会是何等的快感!但我看见她的脸色一片平静,我知道她信任我。我不忍心打碎这片信任。 我看着她,想来想去,居然不知不觉地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我醒来时,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都睁不开眼睛。原来昨晚没有关窗帘,太阳从外面直照进来了。再看床上,被子已经整理好,上面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我跳了起来,冲到浴室一看,门开着,里面没人。再回到房间,才发现桌上有一张纸条: “谢谢你。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我看了纸条一会儿,脑中乱七八糟地掠过成千上万种解释、推测和想象。放下纸条后,我掀开被子,扑倒在床上,把脸埋到枕头里,直到后来呼吸有点困难了,才翻过身来,将那件睡衣摊开抱住我。我忽然想:“靠,也没去看一下她的车是宝马还是Lexus。” December 08 约翰·列农遇刺二十六周年
今天下午溜出公司,换了两班地铁,到中央公园西侧的Dakota大楼去看了一下。 二十六年前的今天晚上,约翰·列农和洋子走出他们所寓的这个大楼,准备去录音室录歌。Mark David Chapman和其他几个歌迷连忙迎了上去,请他签名。列农在Chapman的Double Fantansy专辑封面上签了名。 当他们从录音室回来时,已经是近11点。Chapman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叫道:“列农先生!”列农站住了。 Chapman对他连开四枪。 列农在被送到医院前就已死去。终年四十岁。
大楼门前的保安告诉我,列农就是倒在这里。但我们不能进去,因为大楼里住着其他人。我来到街对面的中央公园,那里有专门纪念列农的地方:
有一群人围坐在纪念圈旁,弹着木吉他,唱着列农的老歌。 对列农的一生,已不需要我来描述。我挺喜欢“披头士”的歌,但大概还算不上歌迷,只是对他们在摇滚史上的光辉形象高山仰止,不能不敬畏。约翰·列农单飞后的歌,我听得不多,印象也都不深,反倒觉得他有些hippie得走火入魔了。后来看Patrick Buchanan老师的《西方之死》,在《革命教义》一章里还特别批评了列农的《image》歌词: 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Imagine there's no countries 说列农想象没有天堂、没有国家,“没有国家,是无君也,没有天堂,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大概因为中国人传统不看重天堂、国家,所以我当初并没有感觉到列农的这段歌词有什么特别,认为不过是六、七十年代hippie们的滥调而已。是Buchanan如此愤怒的攻击,才让我重新认识到列农的理想主义色彩和勇气。再看看如今保守派们一手导演的伊拉克战争,或许真该把这首歌在白宫每天放三次,就象当年我们大学校园里每天放三次的大喇叭一样。 摇滚明星有很多种死法。有寿终正寝的,比如另一个“披头士”George Harrison,德高望重得一死众悼,但悼完后也就没人再提起了。不过好在摇滚兴起于六十年代,当年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到现在也才六七十岁,因此轻易不会寿终正寝,大多都要死得轰轰烈烈。摇滚其实就是人性的肆意张扬,是生命在熊熊燃烧,而死是人性所能张扬的极端,是生命所能迸发出的最灿烂的光华,因此摇滚明星的死,正如Neil Young那首歌所唱的:It's better to burn out,than to fade away。 管子录像:http://www.youtube.com/watch?v=Wr7QshFxp0Q My my, hey hey Hey hey, my my 最易和摇滚明星联系起来的死法,当然是他们放荡的生活方式。摇滚史上最令人难忘的嗓音之一,Freddie Mercury,死于艾滋病,死前还在病床上录制了“The Show must go on”。布鲁斯先驱Robert Johnson,在那还没有摇滚乐的时代里,流连在密西西比河两岸的酒吧里,四处演出、八方留情,最终因为和一家酒吧的老板娘调情,被老板毒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吉他手,Jimi Hendrix,在1970年的一个秋天,距离他在Woodstock的传奇表演才一年,被发现死在伦敦一家旅店,死因是前晚吸毒过量。同样的死法,还有Janis Joplin、Jim Morrison,而且和Jimi Hendrix一样,也都死于27岁。 在吸毒过量而死的名单上,还有“摇滚之王”Elvis。但他服用毒品的原因,不是象Jimi Hendrix等人那样,肆意浪费生命,而是要克服中年后事业不振的心理阴影。仿佛也和他的音乐一样,Elvis并无意于做一个反叛者,只想尽情扭胯高歌,或抱着吉他低声倾诉,在他的歌里,总有着一丝隐约的不安。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都死在了自己的摇滚风格中,在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从天而降的,应该是自己的歌声在遥遥回荡。 但最自觉地在摇滚中死去的,无疑是Kurt Cobain。在1994年4月8日之前,或许还有人会怀疑,那个西雅图来的金发小子,是不是在“为赋新辞强作愁”,总在满脸痛苦把吉他弄出各种噪音,每首歌都是要以狂躁的嘶喊结束,他真的有那么痛苦吗?这天早上,Cobain一枪打在自己脑袋上,在从这个痛苦的世界解脱的同时,也告诉了这个操蛋的世界,他从没有在音乐里伪装。他的遗言里也引用了Neil Young的那句歌词:“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fade away。”
最后,是Pink Floyd的Wish You Were Here。这首歌是写给Syd Barret的。
他是Pink Floyd的创始人,Pink Floyd这个名字便是取自他最喜欢的两个歌手,Pink Anderson和Floyd Council。他带领Pink Floyd走上早期的成功之路,却因为酗酒过度而一再坏事,最终其他成员对他忍无可忍,引入David Gilmore取代了他。随后Pink Floyd大红大紫,他却被人们迅速遗忘,出了几首单曲都不成功,最终在凄凉中死去。 管子录像:http://www.youtube.com/watch?v=IXdNnw99-Ic 这也是摇滚人的一种死法。你以为你在燃烧,可世界却转过身去。你把自己的生命烧成灰烬,然后成为世界的笑柄。乱曰: 是自由还是自虐? 一切燃烧终将熄灭 变态了 是我太敏感 December 07 数学乐旅(九)九 所谓因果报应,循环不爽,我嘲笑了半天“萝卜”,到了万事皆可能的拉斯维加斯,自然也会有被人认为是“萝卜”的时候。 那是在牌九扑克桌上。牌九扑克本是我们中国人发明的骨牌游戏,传到西方后,被改为用扑克玩——张之洞先生知道这事后,还曾欣然命诗,咏之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思想由守转攻、由中国走向世界的标志。其规则是,每个玩家和庄家各拿7张牌,然后把牌分为一组5张“大牌”和一组2张“小牌”,其中“大牌”必须比“小牌”大。比如你拿了这7张牌: 9,10,10,J,Q,K,A 你就不能把牌分为9,J,Q,K,A和10,10,因为一对10比五个单张大。这种情况下应该拆掉10一对,形成一个顺子和一个A领衔的单张:9,10,J,Q,K和A,10。 分完牌后,各个玩家分别和庄家比较,如两手牌都比庄家大,算赢;都小,算输;一大一小,双方打平。赌场的优势来自两个规定:如果有一手牌完全一样,算庄家大;你赢的赌注,赌场抽5%。 这个游戏每把都洗牌,所以无法算牌,但允许玩家来坐庄,便让“获利玩家”有机可乘了。这时,赌场的发牌员作为玩家之一,下的赌注和赌客上一把下的相同(因此,你最多只能每两把坐一次庄),而赌客就享有同样的一手牌算庄家大的优势,但仍然必须承受赌场抽5%的劣势,以及在一半情况下赌场坐庄的双重劣势。所以,只有在赌桌上有人的赌注远大于最低赌注的时候,庄家优势才能抵消赌场抽庸及自己玩时的劣势。 这种情况很少能遇到,因此,当我看到一张最低赌注为十块钱的牌九扑克桌上,有人每把压至少两百块时,立刻就坐上了这张桌子。那是一个二十七八岁样子的亚裔女子,皮肤白皙,黑发垂肩,五官清秀,气质雅丽,但眉目间有些阴翳,右手无名指上带着个褶褶发光的大号钻戒。桌子上另一个赌客是位白人老太太,每把只压五十块。我冒着焚琴煮鹤的内疚想:“对不起,美女,我要赢你的钱了。”压上了十块钱。 这把运气一般,牌不好不差,我和庄家打平。在第二局牌发下来之前,我对发牌员说:“我要坐庄。” 发牌员愣了一下,说:“好。”把标志着庄家的牌子移到我跟前。 结果这把牌糟糕透顶,我来了七张散牌,对三家通输,一下子就输掉了三百六十块钱。 下一把我不能坐庄了,照例压上十块钱,结果倒赢了。后面四把都是这样,做玩家时牌还行,能赢个九块五,可一坐庄,牌就奇差,以一输三,一把就输几百。虽然输的都是从二十一点上赢来的钱,我也不禁有些心惊肉跳。那个亚裔女子问我:“你为什么总要坐庄呢?” 我说:“坐庄是玩牌九扑克的唯一胜道啊。” 她轻笑一声,说:“那你为什么总在输呢?” “这是个概率问题啊。赢钱的概率大,不等于每把都能赢到。” 虽然我很难得地在赌场说了实话,她还是一脸不信。 下面又轮到我坐庄了,这回我拿到A,K,J,J,10,5,5。一般来说,两个对子时,应该在“大牌”和“小牌”里各摆一对,但当单牌够大时,某些情况下把两个对子都放进“大牌”,胜率会更大。我把牌分为J,J,10,5,5和A,K。 赌场和那个白人老太太都输给了我,不过他们的赌注加起来才六十块。那个亚裔女子压了四百块,牌是10,8,7,7,7和4,4。我又输了。 她轻轻地问我:“你是中国人吗?” 我说:“是。” 她换用中文说:“你这么玩不对的,两个对子要分开。” 我只好又解释说:“不是的,两个对子在某些情况下应该合在一起。我这把输给你只是运气不好,从概率上讲,我赢的机会更大。” 她轻叹了口气,说:“你还是学生吧?钱来得也不容易,怎么能这么浪费呢?这不是‘羊牯’吗?” “羊牯?”我不由得哑然失笑,真是“逐年家打雁,今却被小雁儿鹐了眼”,到这牌九扑克桌上来赢“萝卜”的钱,反被“萝卜”视为“萝卜”。我毫不客气地说:“我没在浪费。我一把才压十块钱,你一把压好几百,我们俩谁更浪费?” 当然我这个反问是不对的,因为我坐庄时,相当于一把压她们所有的赌注。不过我料她也分辨不出其中的错误。果然她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到了下一把,我又要坐庄时,她便把赌注拿回,表示这轮不赌。 她如果不赌,光凭白人老太太和赌场的赌注,我是没有优势的。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赌了呢?” 她说:“我不想赢你的钱。大家都是中国人,要赢就赢赌场的钱,我不想赢你一个小孩子的钱。” 这番善意,让我内心的愧疚在“焚琴煮鹤”之外,又多了条“恩将仇报”。可她竟然说我是“小孩子”,让我心中的不忿又压倒了愧疚。我还想再劝她继续被我赢钱,那个白人老太太却也拿回了自己的赌注,说:“好了,我要去换个桌子了。” 我不知道犯了什么天条,好像都已自绝于人民了,连忙问她:“为什么?” 老太太说:“你总在坐庄,把整张桌子都拖慢了。” 这倒是实情,因为牌九扑克的分牌顺序是:玩家、庄家、赌场。如果赌场坐庄,最后两步就合为一步。而我坐庄的时候,则必须等各玩家都分好牌,牌面朝下放好后,才能看我的牌;等我也把牌放好,赌场发牌员才能分他的牌,确实会把本来就慢的游戏拖得更慢。 老太太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另一张桌子。这下我算是知道为什么算牌手都只打二十一点的主意,没听说谁专攻牌九扑克了——人民的眼睛虽然不雪亮,但坏人的阴谋总会被群众挫败于无意间。 那个亚裔女子朝我微微一笑,我方便地把这一笑解释为“要不是看你是个帅哥,我也要走了”,于是我不再坐庄,每把只压十块钱,改为和她聊天。 先通过了姓名。——我还是不要用她的真名了,既然是萝卜,我们就叫她“凯若”吧。——我问她:“那凯若,你是扬州人吗?” 凯若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扬州?不是啦,我是台湾人,我父母是湖南人。” “哦,我听你说‘羊牯’,那不是《鹿鼎记》里韦小宝常说的吗,他是扬州人,所以我猜你是扬州人。” “不是啦,这个词是我老公……”她不自然地停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眼帘,“我老公常说的,所以我也就学会了。他说这是香港话。” “那你一定常来赌场喽,”我连忙接过话题,“连别人是不是羊牯都看得出来!我有个朋友是羊科兽医,他都看不出来呢!” “羊科兽医?有这个科吗?”她噗哧一笑,“没有啦,说了你大概不相信,这是我第一次赌钱呢。我家家教很严的,不让小孩赌钱,以前我来拉斯维加斯,就是游览而已,从来没下桌赌过。” “怪不得!”我一拍大腿,“你早说啊!我要早知道你这是第一次下桌赌,我就不会来跟你赌了!” 她又一次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有处,处……”话到临头,“处女”这两个字我忽然说不出口了,“处那个什么运啊!” 她微微低眉,抿嘴一笑,还没有回答,忽然包里的手机响了。她道了声歉,拿出手机,离开桌子,背对我们讲起话来。我看见她有几次用力挥手,似乎情绪比较激动。她打完电话后,回到桌子,脸色仍然有点红,胸口起伏。她尽量平静地对我说:“对不起,我得回洛杉矶了。再见!” 我站起来和她握了个手,说:“保重!” 她收拾好筹码走了。时间已到六点,我下面还要去看“Jubilee!”秀,便也就此罢手,去吃了饭,赶到Bally's赌场看了秀,然后回到Aladdin赌场睡觉。第二天我又照样大算特算了一天,直到深夜,我决定去吃点夜宵后睡觉,经过老虎机区时,忽然看见远处一个人影有些熟悉。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凯若! December 06 数学乐旅(八)八 没到拉斯维加斯之前,在我想象中,它既然是美国第一大赌城,那大概就是第二大赌城大西洋城的加强版:赌场再多几个,风景再多一些。等我自己到了拉斯维加斯后,才知道这个赌城排名的性质,类似于天空光源的排名,第二是月亮,第一是太阳,相差之远,已是质变。 去拉斯维加斯,最好是坐晚上到达的飞机。在荒凉的中西部连飞几个小时,舷窗外面一直是黑茫茫的一片,仿佛回到洪荒时代。黑暗连绵不绝,无边无际,毫无生气,沉闷压抑。忽然,前方出现一点亮光,非常微弱,乍一看象黑夜中的孤星,又象荒郊中的烛火。这亮光逐渐逼近,逐渐铺开,便如一只巨大的蜘蛛,在大地上吐着荧丝,又如一朵光华四射的莲花,花瓣上滚动着彩虹,迎着黑暗绽放在大地上。 在飞机降落前俯瞰拉斯维加斯,你会发现在满目的闪耀灯光中,有一条尤其璀璨的光链,如同墨西拿海峡,车流如海水,霓虹如浪花,两侧蹲据着的一座座赌场大楼,便是海妖塞壬,流光溢彩、妖艳明媚,待人而噬。那就是“拉斯维加斯大道”,俗称“Strip”。上帝仿佛将全世界的淫奢靡费都浓缩在这里,又在大道的末端,筑起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将拉斯维加斯聚焦成一道强光,直射天穹,召唤着黑暗中茫然无措的人们。 拉斯维加斯。自称为“世界娱乐之都”、人称为“罪恶之城”的拉斯维加斯。沙漠里的销金窟,赌博王冠上的明珠。最离奇、最俗套、最浪漫、最残酷的故事,都在这里同时上演。 这里赌宫的气魄,自然远比大西洋城大。比如同样的“恺撒宫”,大西洋城不过是一座大楼,几座雕塑,拉斯维加斯的赌宫则连城接楼,从赌场到购物中心,从奥古斯都、罗马武士、角斗士,到宙斯、海神、维纳斯,雕塑、壁画、喷泉、庭柱,一路延伸开去,宛如艺术博物馆。 因此,我在拉斯维加斯的前几天,尤其是晚上,都在观光。当然,正事也进行得很顺利。拉斯维加斯的二十一点规则远比大西洋城好,比如允许投降、无限分牌,一个星期下来,我共赢了近三千块钱,是此前在大西洋城的两倍。 当然,拉斯维加斯也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萝卜,我尤其见识到了白人萝卜的风范。最猛的一位,我是在“百乐宫赌场(Bellagio)”遇到的。百乐宫是个高档赌场,房间贵、赌注贵、店铺贵,就象个聚焦在标价上的放大镜,不论什么东西,进了它的门,都比外面贵一个档次。本来我是不会去的,但它的一个节目“O秀”很有名,几乎快成了拉斯维加斯的必访景点之一,我当然不肯错过,因此就到它的二十一点桌子上玩几手,打算凑足了一场门票的“谢礼”就罢手。主要是它的最低赌注太高了,其他赌场都是五块钱,它居然是十五,这对我来说风险太大。 百乐宫其实也有一桌最低赌注为五块,还有两桌十块的。这是所有赌场的惯招,对外宣称,我们的最低赌注是五块,结果你兴冲冲地跑来一看,五块只有一桌,坐满了人不说,周围等着入席的也是里三层外三层,你还是乖乖地去玩它十五块钱一桌的吧。这么高的赌注,我是玩不起的,因此只好采取斯坦福·王(Stanford Wong)发明的“王式跳桌法(Wonging)”,站在桌外“后排算牌(back-count)”,等到点数为2时才加入进去。这样就相当于只在对玩家有利的情况下玩,点数为1或更低时赌注为0。 我在二十一点赌区的外围转着,看见哪张桌子刚开始发牌,就过去后排算牌。据说高手可以同时算旁边两张桌子的牌,甚至还能利用天花板玻璃,算远处一张桌子的牌。这种花活我可不会,只能老老实实地看紧眼下这一桌。 有一桌的平均点数超过2点了,我手攥筹码坐了上去,还没下注呢,就听见有人说:“喂,你不能加入。” 我抬头一看,是个白人中年男子,胖得象座山一样,脸上肥嘟嘟的很是可爱,架着副金丝眼镜,活象是又胖了一圈的卡尔·罗夫(Karl Rove)。我说:“为什么?这张桌子上没有‘不许途中加入'的牌子啊?” “我们现在运气正好,你进来会破坏牌势(flow of cards)的!” 说这种话的人,不是萝卜就是算牌手。算牌手不希望别人进入,是因为嫌人多,他玩的手数就少了;萝卜则是相信“牌势”、“运气”之类的巫毒,觉得幸运女神正吹了个大肥皂泡,罩住了这张桌子,外面再加入一个人来,就把泡泡戳破了。我已经观察这张桌子很久,知道这人虽然比卡尔·罗夫只胖一圈,智商却差了四五个等级,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萝卜,于是好意开导他说:“嗨,那是迷信。从概率上讲,多一个人可能带来的坏处,和好处一摸一样!” 这当然是对牛弹琴,他要是真懂概率,还会成为大萝卜吗?“我不懂什么概率,我只知道,我们三个人在这里玩了半天,好不容易构建起了这个好运,你不能就这么进来破坏它!” 我一听这调子耳熟,立刻反驳说:“哦,原来‘移民法’已经扩展到赌桌上了?” 桌面经理一看形势不对,连忙过来低声对我说:“先生,您可以等到这盒牌结束再玩吗?” 我说:“本来是可以的,可现在,我就是要在这里玩!” 桌面经理没办法,只好对“罗夫”解释说:“先生,我们的政策是,只要桌子有空位,又没有‘不许中途加入’的牌子,那任何人都可以加入进来。请您不要在意。多一个人,不会影响结果。” “肯定会影响结果!”他忿忿地说,将赌注圈里的筹码拿回,“我不会玩的!” 于是,下面就是我和另外两个人玩完了这盒牌,运气果然还不错,我赌注下得小,也赢了一百多块钱,另两人一个赢了几百,还有一个则赢了一千多。洗牌时,我笑着对“罗夫”说:“你看,运气没变吧?” 他哼了一声,说:“那是因为我没玩!”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们应该感谢你的牺牲喽?” 他没理我。下一盒牌开始了,照理说,我应该退出去继续“后排算牌”,但我怕引起赌场的怀疑,就先玩了一手牌,然后装作来了电话,掏出手机来讲话。发牌员立刻让我暂时离开桌子。这是赌场的规定,以防有人用手机作弊。我乘势站到后排,一面讲话,一面留心着桌上的牌,随时准备着如果点数走向不好,就离开这里。 不料牌发到才三分之一时,平均点数又过了2点。我关掉电话,又坐回桌子。“罗夫”顿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嘴里不知道在咕哝着什么,估计不是好话。我也不理他,自算我的牌,但他却开始不停地挑剔我的玩法了。 我坐在桌子的第二个位置上,他坐在末尾。只要我做出了任何可疑的选择,就会引来他的批评。比如有一把,我来了个12点,庄家亮牌是2,我要牌,来了张10,爆掉。下一家是18点,停牌。他拿了11点,当下加倍,结果只来了张4。15点而已。他大摇其头,对我说:“你怎么会要牌呢?庄家是2点,你应该等着他爆掉!”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我不要牌,你就拿到那张10,凑成21点。可是基本策略说了,12点对庄家的2点,必须要牌。” 同时庄家亮出底牌,是9。11点,再抽出一张牌来,又是个9。20点,大家都输了。“罗夫”气愤地对我说:“你看见了吧?你乱玩的后果!你不要那张牌,他就会拿到我的这张4,然后来个9,爆掉,大家都赢!这下好,大家都输了,你开心了吧?” 这个问题算牌书上有标准答案:“我按照基本策略玩,输了也不生气。我做的是最佳选择。” 可下一把也真寸,竟然又给我来了个12点对庄家的亮牌2。上一把出的小牌比较多,平均点数从2升到了3,按照算牌法,这时应该修正基本策略,不要牌。我将手一摆,没有要牌。他果然又发难了:“你这回为什么又不要牌了?你不是说什么基本策略吗?” 我不客气地说:“我有我的理由。我不想告诉你。” 下一家人拿了10点,加倍之后,拿了张9。“罗夫”大笑着说:“哈哈,现在有人可真后悔他没有要牌了!” 他自己的牌是20点,当然不要牌。庄家亮出底牌,是A,大家都“啊”了一声。发牌员一张张地抽出牌来:3,7,8。21点,通吃! “罗夫”气得大叫:“你看见了?你又一次毁了全桌!祝贺你,混蛋!” 我微笑着说:“同喜,同混蛋!” 他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愤怒地对我骂道:“你他妈的既然根本不会玩牌,干吗不呆在家里打飞机,到这里来祸害别人!” 我回敬说:“你他妈的既然不明白别人在干什么,干吗不闭上你的鸟嘴!” “我操!”他一下子将手旁一杯饮料都向我泼来。我本来看他身形,以为他一旦发难,定是西域蛤蟆功,因此按照金庸的考证,暗中运“一阳指”戒备,没想到他却是韦小宝的门下,当下被泼了一身。我跳了起来,一抹脸上的饮料,就冲了上去。 他也猛地站起来,看样子想和我单挑,结果不知道是因为太胖,还是坐太久了,才站起来一半,就又坐倒。赌场的警卫却早注意上这边的状况了,闪电般地冒了出来,一边一个,将他按住。一个经理挡住我,口中不停地道歉。“罗夫”在两个警卫愤怒地扭来扭去,却怎么也挣不脱,便放声大喊:“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告你们!” 周围人们都停止赌博,一齐往这边张望。一个工作人员拿了纸巾过来,给我擦脸。我看“罗夫”被警卫挟着那狼狈样,气也都消了,反倒觉得好笑,对他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把他更气得暴跳如雷,却又动弹不得,最终被两个警卫架走了。有工作人员拿起他留在桌上的筹码,跟在后面。桌面经理举起双手,大声说:“没事了,没事了!请继续玩!” 大家慢慢地转回头去。我说:“我要换筹码,不玩了。”桌面经理笑着说:“没问题。”叫发牌员给我换了筹码。我正要走,他说:“先生,请您稍候一下,马上会有人来处理这件事。” 我这时已经不再象当初那么胆小,随时担心被看穿是算牌手,于是站在桌旁等了一会儿,就见一个手拿纸盒、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走来,跟我握手说:“老摇先生,我们对发生的事情很抱歉。为了表示歉意,”他递过手里的纸盒,“我们给您赔偿一件衣服,另外已经给您准备了一个免费房间,以方便您换衣服。” “谢谢。”我接过纸盒,打开一看,果然是印着“百乐宫”的T恤衫。 “号还对吗?” “嗯,差不多吧。”我说,“不过我已经在其他旅馆住下了,我想我不需要你们的房间。” “哦,”他低头一想,“那我们给您其他‘谢礼’吧。一张今晚‘O秀’的票怎么样?” “那挺好。”没想到这秀票竟然这般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回饭店换了衣服,晚上便来看秀。它号称是世界上最好的杂技秀之一,演出者是一个法国杂技团,动作的惊险程度倒也一般,关键是场上的灯光、配乐、气氛做得特别好,极有艺术的感觉。看完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大呼过足了附庸风雅的瘾。 这种“卖珠雕椟”的包装才能,最了不起的当属传教士,无论什么宗教到了他们手里,都能传得悲悯本意没人理会、神神鬼鬼倒深入人心。其次就是法国人了,比如拉斯维加斯的招牌节目是无上装歌舞秀,这其中最有名的“Jubilee!”秀,也是法国人的手笔。几十个年轻姑娘盛装坦胸而出,又唱又跳两个小时,最后令人印象最深的,却不是乳山肉海,而是漂亮的服装、精致的编舞,使观众看完后都能沾沾自喜一阵脱离了庸俗趣味,难怪这节目在拉斯维加斯长盛不衰。
December 05 数学乐旅(七)七 回家后,我总结了一下,发现自己犯了很多错误:忘记点数、临时改变下注策略、计算赌注错误,等等。这下我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算牌书都反复强调自我控制。光有小聪明是不够的,算牌更需要的是钢铁般的神经、钢铁般的意志、钢铁般的纪律。 然而要我就此放弃,也是不可能的。复仇的欲望在我心中熊熊燃烧。一般人沉溺于赌博,大多出于两个原因:一是初赌大胜,日后总想重复;一是初赌惨败,日后总想扳回。我好像是属于后一类,不过如果上次大胜的话,我大概又会属于前一类。 我又苦练了两周后,在星期天下午来到唐人街,登上一班“发财巴士”,再度向大西洋城进军。 “发财巴士”就是由赌场赞助、直接开到赌场的巴士。在美国东部,以大西洋城为中心,北、西、南三面,几乎是“凡有自来水饮处,皆有发财巴士”。只可惜东面是大海,来自大西洋底的人又住得太远,不然赌场经理们恐怕也会开辟个“发财潜艇”的航线。他们那敏锐而又贪心的触爪,简直是无孔不入,就算中世纪穿着贞节裤的贞洁妇人到了赌城,他们也一定会有办法诱奸了她们。 “发财巴士”到了赌场后,赌场便会给乘客各种优惠,一般是提供一顿饭及“泥码(Coupon)”一张,价值高于车票,但不能换成现金,而是必须再配(match)上同样多的现金,象网络赌场的“粘利”一样,投到赌桌上,直到把它输掉为止。 坐“发财巴士”的有三种人,第一种是偶尔去大西洋城玩玩的,第二种是赌场的常客,还有一种则是去赌场“跑车”的,到了赌场去放开肚皮吃顿饭,将“泥码”卖给其他人,自己找个角落睡觉。不但省了一两顿的饭钱,碰上比较好的政策,比如一些去康州的巴士,车票十块,返回二十块的泥码,还能小赚一笔呢。很多老人家,包括从国内到美国来探亲的一些老人,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出来专门“跑车”,挣点零花钱。 我这次坐的“发财巴士”,每天在费城和大西洋城之间往返两趟,周末还增开一班。坐巴士当然没有自己开车方便,不过我已经在赌场预定了房间,赌累了就回房睡觉,所以这点不便也没什么。更重要的是,上次失败而归时,开车接连遇到三次险情,差点跟别人撞上。想起以前那个师兄的下场,可真的是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了。 坐这班“发财巴士”的,看来多是老顾客,上车后就听见大家互相打招呼:“老李,又去给赌场交税了?”“唉,没办法,就这点爱好,我们赌民么,当然要给赌场定期交税啦!”“悠着点啊,可别交太多,赌场太黑啦!”“哪能!你看着吧,这回我叫他给我退点税,把我以前交的税都他妈的给吐出来!” 上来一个中年人,衣服旧脏,拎着个大包,灰乎乎鼓囊囊的,一路磕磕碰碰地过去。他低声向大家道歉:“啊呀,不好意思……对不住,碰着您啦……劳驾、劳驾,谢谢、谢谢!” 有人跟他打招呼:“贵哥,又去上班哪?” “上班,呵呵,上班……”贵哥憨厚地笑。 又有人说:“嘿,贵哥那哪是上班哪?他是上旅馆呢!” “对啊,我们才是上班。上夜班!贵哥是去住旅馆,五星级的呢!” 大家发出一阵轰笑。贵哥已经走到后排坐下来,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我后来坐“发财巴士”多了,也成了常客之一,才知道这贵哥是个偷渡客,人太老实,打了好多年工攒的一点血汗钱,被人说动了去合开饭店,结果全被卷跑了,现在连房租都付不起,干脆就以巴士和赌场为家,洗漱都在赌场,靠泥码赚点收入,也是种活法。 又上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矮个男人,面色干焦,眉毛紧拧,鼻孔朝天,冒出两丛鼻毛。“老张,怎么今天改上夜班啦?”“老板又不在,我一想,嗨,这边的班是给人打工,不翘白不翘。那边的班是给自己打工,一天的勤也不能缺啊!今天去给他来个金枪不倒,他妈的白天黑夜连轴转!”“那赌场要付你加班费了!”“那当然,上回白天去,不小心输了七百多块,今天去讨回来,新帐老帐一起算,利滚利,驴打滚!”“得,别美了,别跟老李似的,加班加点又交七百块钱的税就不错了!” 老张本来还笑嘻嘻的,一听这话陡然就急了:“日你妈的老孙你说什么?你狗日的咒谁哪?皮痒了想找打是吧?!” “我日你妈!”老孙也急了,猛地站了起来,要冲过来打架的样子。大家赶紧都来劝住,我后排的一个人拉住老张,让他坐下。老张仍然站着,和老孙隔空千日逼万狗日地又换了几招,才忿忿地坐下,口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你狗日的晓得个鸟!老子在赌场一夜赢了一万三的时候,你个狗日的还在你娘骚逼里夹着呢!” 坐在他旁边的人劝道:“啊呀老张,老孙他也就是开个玩笑么,好当真么?” “呸!这种事能开玩笑吗?福生你懂不懂,赌最讲究个‘运’,要一路顺山顺水,气势如虹,那到了赌场,才能猛虎下山,哎,金枪不倒,那钱啊哗啦哗啦地往怀里搂。可给这狗日的那样一咒,你说我还在养精蓄锐呢,就触了个大霉头,这运还旺得了吗?骂他几句算轻的了,依我脾气,本来要揍他娘的呢!——哎,你别不信,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在赌场一夜赢了一万三的时候……” 老张的声音陡然兴奋起来,我几乎能感觉他眼中大放的光芒,透过椅背直刺我的后脖:“那就是运特别顺,在饭店的时候,就有个老外客人特喜欢我做的菜,硬是请我出去见面,给了一百块钱的小费。我当时就感觉这个兆头好,今天一定会走旺运,立刻坐巴士去赌场。结果怎么样?一下场先在轮盘上押了个数字,我知道我运气旺啊,所以不买大小、不买单双,就押个26。结果怎么样?开出来一看,就是26!一把就赢了七百块钱!我知道我运气旺啊!这还不算什么,我又去玩三张牌,坐下来第二轮就来了个同花顺,一把就赢了三千哪!我知道我运气旺啊,结果怎么样?这下专门捡赢得多的玩,三张牌、轮盘、骰子……” 老张这一路从他的辉煌战绩,讲到他的独门赌秘,越讲越起劲,算是让我旁听了“巫赌派”萝卜赌经的第一课,这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倒也不闷。到了大西洋城,有赌场的工作人员上来发了十二元餐券和二十元泥码。工作人员刚下车,老张就站起来问道:“有谁不赌吗?我出十二块钱买泥码啦!”马上就有几个人举着手里的泥码响应说:“有,有!我的卖给你!” 我一听,还有这么好的事?脱口说道:“我也买泥码,十五块!” 老张一下子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不过他目光里倒没有恼怒,而更多地是嘲笑。卖家们也都摇头说:“神经!十五块买泥码!”纷纷走到老张那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贵哥把餐券也一起给了老张,老张也不多问,抽出张二十块钱的钞票给他,看来两人是老交易了。有个慈眉善目的老伯同情地跟我说:“二十块的泥码,就值个十三四块钱,你出十五块买,不亏吗?” “怎么是十三四块,不是二十吗?” “哎呀,你这小孩不会算吗?这是泥码,不是钱,你要先自己拿二十块钱一起压下去,赢了还不能换钱,要输掉为止。你想啊,这么折下来,可不差不多十三四块钱吗?” 我哑口无言了。难道要我向他解释等比数列求和?他又说:“你看老张花十二块钱买泥码,他还会骗我们?要是值十五块,我们都傻的啊,十二块就卖给他?也就值个十三四块,老张买了,赚个一两块,我们也不用赌,白赚十二块,这多公道你看!” 我还不服气,说:“那我出十五块钱买你的泥码,你卖不卖?” “你说这个不是白说吗,我的泥码都卖给老张了,怎么再卖给你?再说了,我哪能欺负你小孩子啊?十五块你不亏了吗?这坑人的买卖我可不做!” 我只好谢过他的善良,自去找我的二十一点桌子了。 可今晚的运气依然不好,玩了两个多小时,输了两百块钱。虽然我在过去的两个星期内一再痛定思痛,要戒绝“萝卜”心理,但这么连输下来,我心里也不禁开始迷信起来:大概现在的“运”不太旺吧,我且歇一歇。于是先去吃了晚饭,然后到房间里去睡了一觉,到凌晨四点时,才再度下场。 这是赌场的所谓“墓园时间”,由晚上的僧多桌少,变成了桌少僧更少。我转了一圈,找到个切牌最少、顾客也只有一个人的发牌员,加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另外那个顾客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玩牌速度快了很多,运气也不错,几轮大点数都是赢多输少,渐渐地把晚上输掉的钱赢回来了。 正当我算得起劲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桌运气好不好?”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老张。他的脸凑得太近了,粘着眼屎的眼睛里好多血丝,黄牙里夹着黑色的牙垢。我把身子往后仰了一下,顺口说:“还不错,我一直在赢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切牌少、人也少的桌子,一旦有人加入进来,我的优势就减少了。更糟糕的是,加进来的还不止一个,老张一听我这话,如奉纶音,马上扭头对身边一个人说:“快来!这桌运气好!”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旁边那个人也坐了下来,我一看,认识,就是坐在我后排的那个福生。两人也不用买筹码,手里都早攥着好几个筹码,老张拿了一个绿的,福生拿了两个红的,拍在下注处。 好在发牌员还算对得起我的赞扬,不是自己频频爆掉,就是给他们俩连着发19、20。福生每把只压十块钱,赢了一点,老张就是大手笔了,每把至少压二十五块,多可达四百块,每次下赌注时,鬼魅如东方不败,莫测似布朗运动,让我直可惜没法把他的下注记录保存下来,不然给我们系教“计算机模拟”那门课的老师一份,准能让他模拟得吐血而亡,也免得他整天给我们布置那么难的作业。 两盒牌下来,老张赢了大约一千块钱。这期间他话篓子也一直没关上过,不厌其烦地给福生解释一切前因后果,结论当然都只有一个,就是他赌技如何高超、玩法多么英明。福生拘谨地微笑着,边听边点头,却仍然每把只压十块。 第三盒牌的风向终于转了。一盒牌都快玩完,老张就没赢过几把。他一边愤愤地咒天骂地,一边变本加厉地下注,可这只能让他输得更快。牌里的点数也在逐渐升高,在牌盒里只剩大约一副牌时,忽然猛出了一轮小牌后,点数陡地从2点升到6点。我估计了一下,平均点数大概有5,于是压上了100块。 再看老张,气魄远在我之上,大喝一声:“日你妈!”将手头全部筹码都垒在了下注圈内,耸起高高的一柱绿,也不知道有多少钱。发牌员将他的绿柱拆开,四个一摞地摆开一数,六百块钱整。 我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这人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师出传说中的‘醉拳门’?” 不过我马上就醒悟过来:一个真正的算牌手,绝不会把所有的赌注都一把压上去,而要至少留一半准备分牌、加倍,因为如果无法分牌、加倍,庄家会平增巨大的优势,所以老张应该只是孤注一掷,而非看到点数增加而提高赌注。 牌发下来了,老张拿了个10和9,福生是7和4,我最倒霉,10和5。再看庄家的亮牌,是7。老张点了点头,说:“还不错,福生,你看吧,庄家下面是张10,17点,我19点赢他。我就知道我这把会赢,才压这么大的……啊?你拿了11点呢,快加倍啊,还等什么鸟等?”福生再加10块,发牌员给了他张9。“你看,我说得没错吧,20点,比我的19点还好!不过我们对他的17点都是包赢!” 他自己当然不再要牌。轮到我时,我没办法,要了张牌。就在我做好拿10的心理准备时,发牌员翻出一张牌来,竟然是6。21点! 发牌员翻出底牌,是个5。12点,老张兴奋地大喊:“Monkey!Monkey!”这是个“萝卜”术语,指花牌。可惜下一张却是个小牌,4。现在变成了16点,更容易爆了。老张激动得站了起来,继续喊:“Monkey!Monkey!”一面又对我说:“妈的个逼的,我就不信他这把不爆掉!” 我依然只是笑了笑。反正我拿了21点,绝对不会输,所以一点也不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发牌员翻出下一张牌来,又是个4! 20点。老张大叫一声:“啊?!”站在那里,嘴巴半晌合不上,看着发牌员将他的筹码稀里哗啦地拔拉走,才泄掉了气,扑通坐倒在凳子上,使劲摇头:“妈的个逼的,哪有这么屌的牌,这真是邪了他妈的逼的门了!”好在发牌员是个白人,听不懂他在骂什么。 “咦,你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老张紧皱着眉头,忌妒地对我说。 “还行吧,”我笑了笑,把赢来的筹码拿走,“也就是这把。” 发牌员又发下新的一轮牌来,我这才想起平均点数已经涨到9点,该压200了,可我刚才只顾和老张说话,忘了再加一百。“靠,”我要换已经来不及了,“怎么他妈的会犯这种错误,少赢一百块我靠。”再一看牌,还凑合,两个10,20点。 庄家的亮牌也是10,他查了下底牌,然后摇了摇头,将底牌一翻,是个A。“天成”,我和福生都输了。 “哇,”我有点难以置信地想,“这老张还真是我的幸运星呢!竟然让我少输了100块钱!” 黄色切牌卡片也在刚才发出来了,发牌员忙着洗牌。我对老张说:“你看,我运气也不怎么样啊,好不容易拿个20点,庄家就来‘天成’。” 这话立刻给了老张新的勇气。他向福生借钱,可福生根本就没带多少钱出来,但又不好意思拒绝他,就把手头的筹码分给了他一半。——当然,老张很快就把这点筹码又输光了。他又坐在福生旁边支招,直支得福生把自己仅剩的筹码也输光,才不情愿地离开了。 不过这老张好像还真的给我带来了好运,他走之前,牌里就开始接连出现大点数,大赌注下去也连战连捷。他走之后,我的旺运不减,玩到早上八点时,已赢了一千三百块钱,去掉晚上输的两百块钱,也有一千一的进帐,基本上把上次的损失补回来了。 从此,我便常坐“发财巴士”去大西洋城。第二次又赢了八百块,第三次输了九百,第四次赢了一千三。到放春假的时候,我的总本钱已达到五千。我决定进阶到下一个目标——拉斯维加斯。
December 04 数学乐旅(六)六 大西洋城的赌场里永远人山人海,而且亚裔奇多,一眼望过去,黑头发、黄皮肤出现的频率之高,仅次于春节联欢晚会里的歌词。尤其是百家乐和牌九扑克的赌区,从发牌员到赌客,清一色的亚裔,让我恍惚以为自己刚才不是开车来的,而是开的宇宙飞船,一不小心降落错了地方,到了澳门。 我第一次算牌实战时,发牌员就是个亚裔,胸牌上写着“汤姆”,生得白白胖胖,笑容可掬,声若洪钟,口若悬河,和每个赌客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我初次上阵,技艺生疏,也无心和他讲话。这盒牌开始时平淡无奇,点数始终没有大变化,到快结束时,却忽然猛出了一阵小牌,点数长到6点。我估计了一下剩下的牌,大概还有两副不到,那就是略大于3的平均点数,该压40块。我手头没有25块的绿色筹码,只好压上去8个红色筹码,心中暗想:“他不会因为这把我忽然提高赌注,就开始怀疑我是算牌手吧?” 汤姆却只是继续一面发牌,一面轻松地问我:“那老摇,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此前我已经告诉他我是学生了,这时脑中正忙着转换点数和赌注,也来不及多想,便说:“计算机。” “哇,”汤姆有些夸张地说,“那你一定很聪明!” 我这才反应过来,计算机专业是盛产算牌手的重灾区,名震江湖的MIT算牌团里就有好几个是学计算机的。“完了,这下他肯定要开始怀疑我了,”我后悔地想,“我该说中文系的!”口中却得应付他说:“呵呵,谢谢!” 更糟糕的是,桌面经理不知何时也已踱到我们这张桌子,插话说:“你们学校的计算机系不错呢,我有个堂兄就是那里毕业的,现在已经做到他们公司的CTO了!” 算牌手都知道,桌面经理的一个职责就是监督作弊,包括虽然不是作弊但也被赌场深恶痛绝的算牌。我还没想出来该怎么回答他,牌又已经发下来了,有大牌也有小牌,我拿了个下下牌:10和6,汤姆的亮牌却是10。 “这时按照基本策略应该要牌,按照算牌点数的修正应该……靠!现在点数是多少来着?”我这才发现刚才一紧张,已经把点数忘了,“算了,反正肯定是正数,那就应该停牌。”我把手一摆,表示不再要牌了,然后摇摇头,装作很沮丧的样子对桌面经理说:“你看,只要你一下大赌注,就必然来坏牌。” 好在我这时确实应该沮丧,所以桌面经理一点也没有怀疑,同情地说:“没关系,说不定庄家会爆掉的。” 结果庄家的底牌亮出来,是一张4。汤姆再抽出一张牌来,10点,庄家爆掉。全桌一阵欢呼。汤姆给我付完钱后,我点了点头,说:“谢谢。”扔出去一个白色的一块钱筹码。汤姆拿住它,在身边的小费筐上响亮地敲了一声,塞了进去,同时对我说:“非常感谢,先生。” 这其实是违反算牌守则的。所有的算牌书上都说,算牌的利润非常微薄,因此不能浪费辛苦挣来的钱在小费上,不但不能给发牌员小费,为了不给女侍小费,连酒水都不能点。这个原则本身当然有理,但精明到这个地步,我觉得算牌手们大概有些本末倒置了。算牌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了享受,而在我看来,一边喝饮料一边算牌,就是种享受。给顺眼的发牌员点小费,这种尊重别人的感觉,在我看来也是种享受。为了这种享受,少挣点钱又有什么关系? 随后的几盒牌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折,我也算是在实战中学习成长,越来越老练沉着。不过由于没有出现大点数,所以输赢也不大,一个下午大概输了五十块钱的样子。 吃完晚饭后,再回到赌区,我没找到汤姆,大概他已经下班了。我新找到的切牌最好的发牌员,是个三十多岁的亚裔妇女,叫丽萨。我在她桌上一开始是小打小闹,点数小,赌注也基本上不超过20块,但运气不太好,加起来输了一百多块。第三盒时,终于出现了机会,牌发到中间就出现了大的点数,我连下好几把一百块,还有几把点数实在是高,我便开了两手,各放一百。一番猛打猛追,不但把此前输的钱都赢了回来,还盈余了近一百块钱。 我松了口气,在她洗牌时和她闲聊起来:“这里好像很多亚裔发牌员啊?” “我们亚裔刻苦能干啊,”丽萨自豪地说,反正桌上的另外两个客人也是亚裔,“而且我们亚裔一般来说,数学比美国人好,所以做发牌员正合适。再说了,现在赌场里的亚裔顾客也越来越多,所以赌场也喜欢多雇些亚裔发牌员,吸引顾客啊。” “对啊,”这是我长久以来的一个大疑问,“哎,你在赌场工作,大概也看见了吧,这里的亚裔为什么那么多呢?汤姆你是干这行的,你说说看为什么亚裔这么喜欢赌博呢?” 丽萨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们亚裔就喜欢赌钱啊!什么骰子、牌九,不都是亚洲人发明的吗!而且我们亚洲人过年,一过就是一个月,这时候又不干活,还能干什么,不就是赌呗!” 这种解释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倒比那些专家学者诚实多了。他们一谈亚裔沉溺赌博这个问题,都是说什么亚裔移民不能融入社会,所以选择赌场来逃避发泄。敢情都是客观环境的错,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推翻万恶的美帝国主义,建立亚裔移民民主专政,亚裔就不再赌博了。 下一盒牌发到中间又出现了大点数,我再次故技重演,很快就将赌注加到了一百块,可是这次再也没有上次的运气了,几乎是一路连输。这时桌上又加入了另一个人,我没有办法再分两手玩,因此临时决定,打破原来制定的赌注计划,把最高赌注提到200块。 桌面上的钱已经输光了,我打开钱包,取出两张“本杰明(一百美元钞票的外号,因为上面印着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头像)”,买了一个一百、三个五十、五个五块的筹码。现在平均点数达到8点,我压了160块下去。丽萨在我桌前拍了拍,我知道这是她们发牌员表示“祝你好运”的意思。但她发出的牌可一点也没有给我带来好运,是10和5,还好她的亮牌是4,我摆手停牌,在大家都玩过之后,她翻开底牌,是张6,再抽一张牌来,是个5。 15点,全桌都大喊:“10,10,爆掉,爆掉!”丽萨又抽出一张牌来,翻开来是6。 21点!大家一片哀叹。点数更进一步飙升到18点,牌仅剩下两副不到,平均点数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10点。我又拿出了两张钞票,换成两只黑色筹码,直接压了下去。 这把终于出大牌了,10和A象下雨一样,随风潜上桌,润物细无声,每个人的第一张牌都象雨后百花开一样,全是10JQKA。可当第二张牌又如一阵风般吹过后,大家的表情可就大相径庭了。有两个人桃花依旧笑春风,拿到了“天成”。而我只摊了张4,正是风刀霜剑严相逼,14点,对庄家的亮牌10。我要牌要来张8,顺利爆掉。 接下来的几把也都是遵循了同样的剧情。我的脑海已经一片空白,只顾着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又一张的钞票来买筹码。桌面经理专门站在我们这桌旁边,忙着给计算机不停地输入我的赌注。至于点数,我早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它仍然很高。可是再高的点数也帮不了我,我自己都不记得连输了多少把,直到那张黄色的切牌卡片被发了出来,这轮牌结束,重新洗牌,我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我随便找了个老虎机前的凳子坐下,拿出钱包来重新点名,发现只剩24张。“1200!”我只觉得骨椎一阵酸痛,心脏猛往下沉,“我输了1200!”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再去把它赢回来,可想站起来时,才发觉两脚软绵绵的,站都站不起来。 我在凳子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看着赌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时从某处传来一阵欢呼声,不知道谁又赢了多少钱。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直等到心脏又恢复了正常,才勉力站了起来,又绕二十一点赌区一周,寻找合适的赌桌。 切牌最少的仍然是丽萨,可我不愿意再去她那里了。我清楚地知道这是“萝卜”心理,但我没法控制自己的感受。我最后找了个还不错的桌子,坐上去买了两百块本钱,从一把十块钱开始压起。 可是才玩了几把,我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算牌。我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1200!”,不要说无法跟踪计算点数,就连基本策略都不太能记起来。我知道再玩下去,也是白白输钱,只好就此罢手,离开了赌场。 大西洋城的晚上,霓虹闪烁,灯火通明,广场的超大电子屏幕上,放着赌场的广告:一个漂亮姑娘赢了钱后,和身旁的英俊男友开怀相拥,所有的人都在大笑。路边的大广告牌上,赌场景象如同梦幻般地五彩缤纷。 开出大西洋城后,世界便沉入黑暗,除了车灯的一点亮光外,什么也看不见。“1200!”这个念头仍然在我脑中反复盘旋。虽然我告诉自己,我的3600块本钱本来就全都是从网络赌场揩来的,输掉多少都不伤及我自己一根毫毛,可我仍然无法摆脱全身心的失败情绪。倒不是惋惜当初揩钱时的辛苦,而是不能面对现实和期望之间过于悬殊的反差。 路中间的水泥挡墙在微弱的灯光反射下,象一条巨大的蟒蛇,蜿蜒盘踞着左半边世界,待人而噬。我好几次都产生了将车一头撞上去的冲动。
December 03 美国电视四大恶搞(前几天看见安替在MSN上改叫“爱看纵横影视专栏”,便决定爱吾爱以及人之爱,写写我喜欢看的美国电视节目。所以这四大恶搞,只是个人好恶,如你觉得客观,那是纯属巧合。)
(一)“恶名远扬”姜司徒 话说海外美利坚国,承平日久,电视业繁荣厚利,群雄并起,为了争夺那收视率,奇招纷出。其盛况也,颇可媲美于中国之武林,有名门正派如NBC、FOX,有邪魔外道如Howard Stern,还有多如牛毛的小门派如各社区电视。观众打开电视,便如日本鬼子陷入人民战争的海洋,只见“各村都有各村的高招”,关心国家大事的有CNN、FOX二十四小时不停滚动播新闻,喜欢下三路的有成人收费台、Howard Stern,喜欢音乐的有MTV、CMT,喜欢八卦的有VH1、E!,喜欢儿童片的有Disney、Family,喜欢受教育的有PBS和宗教台,还有历史台、探索台、科幻台、食品台、时尚台…… 如今我们且按下众路英雄不表,单说那政治新闻领域,左右两派争霸多年,CNN执左翼牛耳,FOX领右派群伦,中间还有ABC、NBC、CBC等诸台,明里号称中立,暗里向左派频送秋波,只是碍于观众,不好意思扯下脸皮来。这左、中、右三派,在新闻电视里鼎足而立,每天晚饭时,便是他们的传教时间,一个个正襟危坐、侃侃而谈,也颇赚了不少收视率。 本来这三派鼎立的局面也算难得了,这不都言论充分自由了你还要怎么样?只可惜天下林子一般黑,都是大了就要出坏鸟,自由了就要出恶搞。中国北宋年间武林出了个“四大恶人”,这美国政治新闻电视,现在也有个“四大恶搞”。那些国计民生的大事,各名门正派整天绷着脸讨论还嫌不够严肃,有时还得隔空掐起来才算敬业,到了这“四大恶搞”嘴下,却不过统统是丈八的笑柄、开心的靶子,被他们的恶搞砸得粉碎。 这等害林之鸟,放到中国武林,自有各大名门正派围攻,最后死的死,散的散;放到中国媒体,也自有国家部门管制禁止,恨不得让恶搞死的死,散的散,落个白茫茫的大地最干净。但美国蛮夷之地,道德失控,恶搞成风,比如我以前扒过的恶搞音乐“怪才杨哥”、恶搞电影“惊声尖笑(Scary Movie)”,还有恶搞真人秀“Drawn Together”,可见该国观众趣味低下庸俗,才有那些不良艺人专门投其阴暗角落之所好。可美国音乐电影被他们恶来搞去,不但没搞得奄奄一息,跟那些禁止恶搞的国家比起来,反倒还活蹦乱跳得多,因此那政治新闻电视里的“四大恶搞”,也乘着观众心理不健康的东风,扬名立万,名利双收。 这“四大恶搞”里头一位,乃是“恶名远扬”姜司徒(Jon Stewart,国内又译作“乔恩·斯图尔特”)。虽然他的历史和影响不如“四大恶搞”的老三“喜神恶煞”周六夜直播,恶和搞的程度更不能和老四“穷凶极恶”南方公园相比,但美国人一说起“恶搞新闻(fake news)”来,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姜司徒和他的节目“姜司徒每日秀(Daily Show with Jon Stewart)”。 究其原因,大概周六夜直播和南方公园都是一周一期,而且恶搞兴趣广泛,举凡天下可笑之事,都要拿来搞搞一夜笑,“每日新闻”却是每晚一期,兼用情专一,基本只搞政治,自然能坐上“恶搞新闻”的头把交椅。 他这恶名播得有多远呢?这么说吧,直绕过了半个地球,播到巴基斯坦啦。今年联合国开大会时,巴基斯坦总统穆沙拉夫前来与会,在被爱国巴侨热烈欢迎和卖国巴奸愤怒抗议之余,还专门来到姜司徒的节目,接受访谈。老姜按照巴基斯坦风俗,以茶、饼相迎,但最后的问题可一点也不客气:“布什和拉登——说实话——谁能在巴基斯坦赢得大选?”
观众大笑,穆沙拉夫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当然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他老人家这总统宝座是军事政变来的,对选举不熟悉么。好在他毕竟久经战阵,沉吟片刻,还真说实话了:“我想他们俩都会输得很惨。” 老姜的主持风格大多类此,貌似不着边际,实则暗藏杀机。他节目开始时,先侃一段当天新闻。比如在今年中期选举的晚上,播报选举结果时他说: “现在我们来看佛罗里达,那个古巴人前来找活、犹太人前去等死的可爱地方,还记得2000年大选时,佛罗里达重新计票时的那个州务卿Katherine Harris吗?她竞选参议员不太顺……现任参议员Bill Nelson击败了她,就象放气一样(屏幕上现出两人照片,Harris女士是个中年大胸美女,然后‘噗哧’一声,她的胸小了两个半罩杯。)。真是可怕的悲剧!佛罗里达州难啊,一下子没了俩强劲的充气机!
“……参议院里排第三的共和党人Rick Santorum,面临保守的民主党人Bob Casey的挑战(屏幕上现出两人照片)。我们现在有了结果,让我们宣布……(忽然一阵圣洁的歌声传来,Santorum被白光罩住,缓缓向天上升去。)哦,我的上帝!Santorum蒙主恩召了!Rick Santorum蒙主恩召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那我想我可以放心地宣布:Rick Santorum被击败了。” (MSN Spaces贴不上录像,这段可见:http://www.youtube.com/v/uSxAmUEQUuI) 这第一个笑话是纯粹搞笑,第二个则是讽刺Santorum此人平时总是开口宗教闭口虔诚,所以老姜拿基督教的说法来涮他。 老姜的节目,除了他说单口相声外,他的那些“记者”们也很受观众欢迎。这些人当然不是真的记者,而是每天哪里有热点新闻就站在哪里的画片背景前,热点事务是什么就会拥有什么样的头衔,比如伊拉克发生暴乱了,他们就站在伊拉克的背景画面前,一本正经地号称是“驻伊拉克资深军事专家”,第二天华盛顿爆出议员性丑闻,同一个人马上又站在议会山的照片前,成了“资深‘议员猥亵学家’”,甚至在探索火星时会成为“驻火星资深记者”。
(2004年大选时的“每日秀”成员。当时所有新闻台都开大选专题节目,题目不是“美国决定2004”,就是“美国投票2004”,他们可好,管这么神圣的大事叫“犹豫不决2004”) 他们的报道也正和他们的头衔一样,一本正经地荒唐。“四大恶搞”里排第二的“作恶一端”史蒂芬·寇贝尔,以前便在老姜手下把这风格操练得炉火纯青,现在已独自开了个节目“寇贝尔报告”,专门一本正经地荒唐。比如他以前在“每日秀”的一段报道: (管子录像:http://www.youtube.com/v/vcATx1rhTMk) 姜司徒:那么伊拉克人对他们的新总统有何反应呢?现在让我们来听听资深巴格达处处长史蒂芬·寇贝尔的报道。史蒂芬,你看,美国人民对伊拉克的进展很是兴奋,那伊拉克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寇贝尔(站在巴格达夜景前):姜,这是伟大的一天,人们对新政府充满了期望,临时委员会选择了一个很多人称为“伊拉克的临时华盛顿”的新总统。这里的人们终于可以开始自治了。在这历史性的一天,街道上到处都是庆祝活动。(一声巨响传来。)你听,好像有人在联合部队总部放焰火呢。 姜司徒:那个……好像听起来是个炸弹? 寇贝尔:炸弹?(笑)不,姜,那不是炸弹,只是巨型冲天炮而已。(又一声巨响。) 姜司徒:这听上去不象是冲天炮。 寇贝尔:呃,姜,我想这个是罗马自杀蜡烛。也许没我们小时候玩的那么好看……但我们不能评判其他文化,姜。电视剧《星际旅行》告诉过我们这个道理。 姜司徒:史蒂芬,那里有很多……那个所谓的焰火吗? 寇贝尔:对,有很多种,有的是火箭驱动,有的是路边指引,还有些是装配在车里。(超级巨响,镜头震动。)哦,看来庆祝活动迫近了,我还是戴上我的派对帽吧(戴上一个标有派对样记的钢盔)。 姜司徒:我理解。现在新政府成立了,当务之急是什么? 寇贝尔:就一样:垃圾回收。他们将分发不同颜色的垃圾箱,玻璃进篮箱,塑料进绿箱,报纸直接扔进燃烧的车里就行了。为了方便民众,他们满街都放了这玩意。 姜司徒:史蒂芬…… 寇贝尔(远方传来一阵渐近的口号声):对不起,姜,看来Al Sadr(伊拉克反对派领袖)的队伍正在街上游行庆祝,我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他们把我给庆祝至死了。(急下。) 姜司徒的节目自然也引发过不少争议,尤其是保守派,觉得他太左,明里中立,实则偏袒自由派。姜司徒回应说:谁当权我就嘲笑谁,现在是共和党当权,我当然就嘲笑共和党多些,我想嘲笑民主党,他们也得干出点什么来让我嘲笑啊? 这个说法当然有理,但以我之见,他的立场还确实是明显偏自由派的。不过这对我不是问题。我看他的节目是为了好玩,又不是为了受教育。几乎所有的电视台都自称中立客观,包括保守派的心肝宝贝FOX,咱也是个成年人了,谁不明白谁?听说过被那些道貌岸然的名嘴骗了的,还没听说恶搞节目骗过谁呢。 对姜司徒的另一项批评,咱们看来可能比较眼熟:姜司徒的节目太冷嘲热讽,看多了让人对政治失去信心,不再参与投票,不再参与政治,也缺乏对政治人物应有的尊重。wikipedia上“每日秀”的词条说,姜司徒的支持者认为,对冷嘲热讽,该负责的是做下了可笑之事的可笑之人,而不是肆无忌惮的嘲笑者。 wiki上还说,其实“每日秀”不仅是个搞笑节目,也是个新闻来源。它会报道一些其他“主流”媒体不太会报的东西,比如参议员开会时玩填词游戏,或者把布什的话串在一起以显其自相矛盾。还有研究表明,和其他大部分电视节目比起来,“每日秀”的观众对新闻事件倒更为清楚。另一项研究的结论则极具姜司徒特色:“每日秀”和其他各大“主流”新闻节目所含的信息量一样,都很低,因为它们的任务不是向观众传达事实,而是争夺收视率。 不过在我看来,对姜司徒的辩护不用那么多研究、理论,一句话就够了: 谁说政治比好笑更他妈的重要?
December 01 数学乐旅(续五附二三)
续五 “基本策略”的内容可见附二,没有任何神秘之处,任何一个懂概率论和计算机语言的人都可以写个程序,把它推导模拟出来。如前所言,背会它的难度在元素周期表之上,政治课教条之下。掌握了基本策略,可在典型规则下把庄家优势减到0.5%。 有了基本策略,我再到大西洋城去试手时,就从游击战升级到阵地战,不再玩一把就跑,而是坐下来和庄家周旋到底。一开始我还有些紧张,使出大学里对付政治考试的必备招数:把基本策略表塞在裤袋里,玩不了几手就借口上厕所,掏出表来仔细对照一番。——后来我在赌场看见一个老太太,堂而皇之地把基本策略表放在手边,发牌后就拿手指颤巍巍地在表上游走,找到对应的那一格,然后抬头转告发牌员。赌场的工作人员或熟视无睹,或和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其他人有不确定的地方也问老太太,老太太这时就特自豪地查找一番,然后摆出副权威的样子说:“你该要牌!”我才恍然自己当初太做贼心虚了。 当然,我们大学里也有些监考老师对在政治考试里的作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赌场允许人们用基本策略,并不是同样地出于天良未泯,而是精确地计算出了,就算你用基本策略玩,优势仍然在庄家那边。 不过对于庄家这0.5%的优势,我也实在没什么要抱怨的了。假设一小时玩一百手,每手压十块钱,平均下来,一小时也就输五块钱——坐在富丽堂皇的赌场里,享受着工作人员笑容可掬的服务、穿着高叉低胸的女侍们提供的免费酒水,以及赌博带来的精神刺激,每小时才付五块钱,难道不是很合算的买卖吗?一场两小时的电影还要十块钱呢,有几部电影能象赌博那么刺激? 更妙的是,感谢众多“萝卜”的存在,赌场认为平均每个顾客在二十一点上会输得远多于0.5%,于是会返回一定的“谢礼(Comp,Complimentary的简称)”给顾客,比如餐券、戏票、旅馆房间等。我经常玩了四个小时下来,只输了二十块钱,但赌场会按照你输两百块钱的标准来给你谢礼,比如一张价值十元的餐券。那就相当于我只花十块钱,就在赌场里玩了半天。 而且基本策略也可以用来挣钱,那就是赚网络赌场的红利。网络赌场的成本远低于现实赌场,他们不需要起豪华高楼,不需要买设备器具,不需要雇人,也不需要白送酒水,因此一进入网络时代,网络赌场就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冒出在广阔无垠的网络沃土。为了竞争客源,每家网络赌场都会推出五花八门的优惠,其中最普及的一种是,新会员加入时,可以得到一笔红利作为奖励。数额因赌场而异,一般在50到200美元之间。 当然,这笔钱不会让你白白拿到,赌场规定,要在他们那里累计下注到一定数目,比如二十倍,才可以把那笔红利提出来。他们的如意算盘是,一般赌客每把平均会输5%,累计下二十倍的注,也就把白送的红利已经输回来了。这相当于用玩家自己的钱把他们吸引过来成为顾客。反正他们的成本不过是一台服务器、一套软件、一点带宽,最适合薄利多销。 显然,一个懂基本策略的人马上就会发现其中的漏洞:如果运用基本策略玩二十一点,只输0.5%,赌二十倍下来,才输10%,那就能白赚到90%的红利。——当然这么做的人只是少数,网络赌场的大多数顾客还是萝卜,使赌场仍然大赚特赚,乐此不疲地推出各种红利来,让我们这些“获利玩家(Advantage Player)”能一家家赌场挨个揩油。 赌场对我们自然也有防范措施,比如常规定红利不准取出,只能在赌场里赌掉。这种红利,在网络赌徒圈里有个浑名,叫“粘利(Sticky)”。不过人民群众自然也有对付它的办法:把剩下的红利拿到轮盘上去赌一把,输了就算了,赢了的话把多出的那部分取出,剩下的再拿去赌,这样能拿回的期望值是: a + a^2 + a^3 + …… = a/(1-a) 其中a为每把赢的概率,是一个略小于1/2的常数,那么上式也就趋向于略小于1。 另一个有趣的规定是:一般人只要累计下注二十倍就可以取出红利了,但来自中国大陆的玩家则需要累计下到二百倍。看来国内同胞早已威震网络赌场界、横扫抢红包,吓得赌场都要专门把他们列为高危人群,让我觉得如果我不在网络赌场里赢上一把,简直要愧为中国人了。 于是我带着崇高的国家荣誉感,集中玩了一批网络赌场,三个月下来,也赚了有三千多块钱。然后我就对网络赌场失去了兴趣,因为比较好的赌场我都差不多玩遍了,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已经逐步掌握了算牌的方法,揩网络赌场油与算牌所能带来的刺激和成就感比起来,便如河水之于沧海,完全不值一提。 二十一点算牌法的原理,可见附三。我趁着放寒假,练了两个星期的“高低算牌法”,到快开学前的那个星期,租了一辆车,揣着网络赌场揩来的3600美元,直奔大西洋城而去。
附二 二十一点基本策略 规则为:庄家在软17点时停止、无限分牌加倍、允许投降。 为了方便分析,我们先假设52张牌出现的概率始终相同,也就是说每张牌都是从一个无穷多副牌组成的牌盒里抽出来的,或者说前面出过的牌不影响后面的牌,换句话说,每张牌相互之间都是独立的。 首先,一个明显的结论是,每个点数出现的概率都是1/13,除了10出现的概率是4/13。这样,如果庄家的亮牌是A,他实际拿到BJ的可能性是4/13,拿不到的可能性是9/13。玩家投保险,保中了的回报是双倍保险金,没中的话输掉保险金,因此总预期收益是: 4/13 * 2 + 9 * 1/13 * (-1) = -1/13 也就是说,从概率上讲,投保险是得不偿失的,平均13次保险中,赢4次,输9次,庄家占7.7%的优势。所以,永远不要买保险。 在二十一点中,玩家最大的劣势来自于,如果玩家的牌爆掉的话,赌注当场输掉,哪怕庄家随后也爆掉。因此,如果玩家模仿庄家的玩法:16点或以下要牌,17点或以上停住,必输无疑。 为此赌场在游戏里加入了各种功能:分牌、加倍、投降、玩家拿了BJ后赢一倍半,以吸引赌客。如果用正确的玩法,可以把庄家的优势缩小到0.5%。这就是所谓“基本策略”。 在上述规则下,基本策略为: 庄家:2 3 4 5 6 7 8 9 10 A 其中H表示“要牌(Hit)”,S表示“停牌(Stand)”,D表示“加倍(Double down)”,R表示“投降(suRrender)”。 以上的点数都是所谓“硬点数”,即不包括A或A算1点,以后如果不特别指明,各点都指“硬点数”。手中有A,而且A算11也不会爆掉,就是所谓“软点数”,应该运用下面这个表格: 庄家:2 3 4 5 6 7 8 9 10 A “D”和“DS”都表示加倍,在不可以加倍的情况下,“D”表示要牌,“DS”表示停牌。 最后是分牌策略: 庄家:2 3 4 5 6 7 8 9 10 A 其中P表示“分牌(sPlit)”。 这三张表并不难背,因为里面有许多规律,最显著的就是有个分界线,横亘于庄家亮牌是6点和7点之间。6点以下是庄家的坏牌,比较容易爆掉,对玩家有利,7点以上则对玩家不太利。我写了个小程序,算了下庄家的各个亮牌所可能导致的最终结果的百分比: 亮牌 2 3 4 5 6 7 8 9 10 A 由此再来看基本策略,就很好理解,也很好背了: 1,11点或更小时,总可以要牌,如果9点时庄家亮牌是3到6,10或11点时庄家亮牌比自己差,还可以加倍。 对于嫌麻烦的人,记住以上三点,就已经够了,因为这张表涵盖了大多数情况,拿到A和两张同样点数的牌的可能性不是那么大。但是如果想少输点钱,还是必须把后两张表也背下来。好在它们也很有规律,比如软13到18点对庄家6点或更小的亮牌时,可以考虑加倍,其判断梯形为:不太有把握的软13、14点只对庄家的5、6点加倍,软15、16扩展到庄家的4点,软17、18则扩展到3点。
附三 二十一点算牌法 二十一点能够算牌,是因为我们在讨论“基本策略”时提出的一个假设不成立: 假设52张牌出现的概率始终相同,也就是说每张牌都是从一个无穷多副牌组成的牌盒里抽出来的,或者说前面出过的牌不影响后面的牌,换句话说,每张牌相互之间都是独立的。 显然,不可能有这样的由无穷多副牌组成的牌盒,前面出过的牌总会影响后面的牌。在算牌法刚出现的时代,赌场仍然使用一副牌来玩二十一点,那么这个影响就更明显。比如,发牌员发出牌来,你拿到两个10(包括J、Q、K),庄家亮牌也是10,翻出底牌来还是10,那么下一轮里10出现的概率已不再是4/13,而是12/48,即1/4,略低于4/13。同样的,其他点数出现的概率也已不再是1/13,而是1/12。 象轮盘赌这类游戏,每次轮盘转出什么结果,和上一次完全没有关系。还有牌九这类游戏,每玩过一轮,就重新洗牌。这些游戏里,每把赌博之间都是互相独立的。而二十一点的各把之间,在重新洗牌之前,不是独立的。前一把出现了什么牌,会影响到下一把。因此,如果我们能记住前面出过什么牌,就能大致预测以后的赌局走势,从而调整自己的赌注,在对自己有利时下大注,在对庄家有利时下小注或不下注,就能在这个游戏里占到优势。 UCLA的数学教授爱德华·索普(Edward Thorp)在六十年代初发明了二十一点算牌法。他注意到,如果二十一点里10出现的概率增高,对庄家是不利的,因为庄家在十六点及更低时必须要牌,10越多,就越容易爆掉,而对玩家来说,则更容易拿到BJ,赢一倍半的钱。所以他用一种“算10法(10-Count)”,计算剩下的牌中10的比例。正常情况下,这个比例应该是4/13,庄家占优势。但当前面出掉很多小牌,10的比例达到1/3时,优势就转移到玩家这边来了。 索普的运气不错,那时计算机也发明出来了,他找到IBM公司里的朋友,写了个程序来验证自己的算牌方法。那时的计算机跟今天比起来,还是速度低下、体积庞大的蠢物,足足运转了七天七夜,终于证明了这个方法是可行的。索普又自己到赌场里亲自实践,结果果然大赢特赢。 1962年他出版了《打败庄家(Beat the Dealer)》一书,向公众介绍了自己的算牌法。这不再是我们惯见的萝卜赌经,而是有数学基础的方法,因为它在不同的赢牌概率P(i)时下不同的赌注B(i),虽然总的胜利概率之和ΣP(i)仍然小于1/2,但只要在P(i)大时下大的B(i),P(i)小时下小的B(i),就能使总回报ΣR(i)P(i)大于ΣB(i)。 我使用的是一种叫“高低法(High-Low)”的算牌法。在游戏过程中,我们把每一张出现的2,3,4,5,6都算+1点,7,8,9算0点,10,J,Q,K,A算-1点,将各点相加,结果越大,就表示前面出现过的小牌越多,对玩家越有利。反过来,如果结果是个负数,就表示前面出过的大牌比小牌多,对庄家有利。 比如前面出现的牌是: 4,9,10,5,J,A,8,10,Q,2,6,K,J,7 那么点数就是4张小牌减7张大牌,是-3。当然,在游戏过程中,你不可能叫庄家把牌局暂停,让你从容加减。你必须在每张牌出来时,就在心里默算点数。比如在上面的例子里,从第一张牌出现开始,你就应该在心里默算出: 1,1,0,1,0,-1,0,-2,-3,-2,-1,-2,-3,-3 在实际运用中,还可以采取两张牌一计的技巧,因为庄家发牌时一般速度较快,这样可以方便地把很多同时出现的大牌和小牌抵消不计,提高了算牌速度,减少了可能的计算错误。比如在上面的例子里,如果两张牌一计,那就是: 1,1,-1,-2,-2,-2,-3 如果是一副牌,-3已经是很糟糕的点数了,这时应该下最小注,或者停止不玩。不过一般来说,现在的赌场都使用六到八副牌,那么在六副牌312张牌内,发出14张牌,还剩298张牌,平均每副牌的点数是(-3)×52/298=-0.5,还算可以忍受。 显然,在每一盒牌(“盒(shoe)”是指一盒牌从开始发牌到洗牌的过程,这一盒牌里可能有六副、四副、八副或其他副数的牌)的开始,由于大部分牌还未发出,因此平均点数总是在0左右。要到牌盒里剩下的牌不多时,平均点数才可能比较显著地偏离0。所以算牌手在算牌时都会寻找合适的赌桌,一方面要找人少的桌子,因为人越少,你在单位时间内玩的次数越多,实际收益才会更逼近期望值;另一方面要找切牌少的发牌员,因为该切多少牌,赌场只有个大概的规定,具体执行还是要靠发牌员的觉悟,所以同一家赌场里,不同的发牌员切出的牌来常会差很多。 在点数变大时,该怎么提高赌注,每个算牌手都有自己的习惯和算度。贝尔实验室的J.L.Kelly推导出,在理论上,如果你占A的优势,本钱总数为R,那么最优赌注是B = A * R。 比如你有一万块钱的本钱,现在你占1%的优势,那么就应该在这把压下一百块钱。这种下注法称为Kelly法,是在理论上可以获得最大回报的方法。但在实践中,Kelly法过于冒险,只可视为下注时的上限。 斯坦福·王(Stanford Wong)在《二十一点的秘密(Blackjack Secrets)》里说,平均点数每高一点,可增加约0.5%的优势。他是二十一点算牌界里最有名的祖师爷级人物之一,甚至排在爱德华·索普之前,第一个进入了“二十一点名人堂(Blackjack Hall of Fame)”。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时,还以为他是个华裔,后来在电视上看到他,才发现他是个白人老头。斯坦福·王其实是他的艺名:他毕业于斯坦福大学,再加上“王”这个很有气势的东方姓氏。他对中国文化好像很感兴趣,自己创办了一家出版社,就叫“Pi Yee”——念念看吧:什么?辟易?便宜?别数典忘祖了,人家这叫“牌艺出版社”! 按照他的说法,在0点时,庄家占0.5%的优势。到了1点,双方差不多扯平。平均点数升到2时,玩家就已经占0.5%的优势,可以提高赌注了。如果按照Kelly法,平均点数为7时,玩家占3%的优势,就得将自己全部本钱的3%投进去,显然太过冒险了。 在点数为0或负数时,玩家应当下最小赌注。当然,最好是干脆不玩,坐等点数变正。早期的那些算牌手就是这么做的,但现在的赌场里,从游弋在各桌间的桌面经理,到高悬在天花板上的监视器,都虎视耽耽地监视着每个赌徒的行为。如果总是点坏不压、点好猛压,还不如直接在脸上写五个大字:“我是算牌手”,说不定还暴露得晚些。 算牌本身并不难练,难的是和赌场的斗智斗勇。在《打败庄家》刚出版时,它轰动一时,很快成为畅销书,激励了无数赌徒涌向赌场,一试身手。赌场对此大为恐慌,有些赌场甚至关闭了二十一点赌桌。但是,很快他们就又恢复了镇定,因为他们发现,涌来的大批赌徒中,只有极少数人真正掌握了算牌法,其他大多数人只不过是一知半解、道听途说的萝卜。索普这本书为极少数人提供了打败庄家的方法,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实际效果却是个二十一点的广告,让他们自以为也能够在二十一点上赢钱。这是个赌场梦寐以求的广告,是他们自己无论花多少钱都做不来的广告。 在刚开始时,算牌还是个新鲜事物,没有这方面的法律规定,开赌场的又多是黑社会,一旦发现算牌手,一律当老千处理,痛打一顿后扔到臭水沟里。后来大家总算对算牌达成了共识:这是样技术活儿,是在遵守赌场规则的情况下,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来赌博的一种方式;同时各大赌场也多被华尔街的金融巨头接管,开始西装领带的管理方式,摆开堂堂之阵来赚钱,于是算牌手总算不再有人身危险,但赌场既然是人家的私有财产,就有权把某些他们不欢迎的人拒之门外。因此,对一个算牌手来说,难的不是算牌,而是如何不被赌场发现。 同时,赌场也巧妙地改变了规则,比如用八副牌代替一副牌,牌发到一半时就重新洗牌,不准在一局牌的中间加入赌局等等,极大地增加了算牌的难度。他们逐渐稳住阵脚后,便大开二十一点赌桌,从此二十一点就取代了“蟹赌(Crap)”,成为赌场里最热门的游戏。但在算牌法已经发明了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在二十一点赌桌上见到的,仍然大多数是萝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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