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基督纪元的新千年来临时，虔诚的基督徒约翰·邓普顿爵士（Sir John Templeton）也87岁了。当他回顾他的人生时，他没有理由感到不满意：以第一名从耶鲁大学毕业，创下亿万身家，被Money杂志称为“可能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全球股票行家”，但鄙视消费主义，热心公益，创办基金会、图书馆，一生忠于信仰，支持普林斯顿神学院数十年，但又以宗教开明、容忍异端著称，出版过《全球信仰（Worldwide Worship）》等20本书。

可他仍然不满意。他对他所信仰的宗教不满意，认为它落后于时代，没有跟上科学的发展，无法应对层出不穷的新发现。为此，他邀请了世界顶尖的科学家、哲学家、神学家来讨论一个千古以来就困扰着人们的问题：“人生有意义吗？”

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E. P. Seligman）也在邀请之列。在这次会上，他听到了科学作家Robert Wright介绍他关于双赢博弈的新看法（这些背景在我关于《真正的幸福(Authentic Happiness)》的上一篇书评《幸福时代即将来临，你准备好了吗？》里有介绍）：

双赢博弈对繁衍所带来的巨大好处，使它逐渐在生存竞争中取得优势，换句话说，被“看不见的手”所自然选择。当然，人类的历史充满反复，但是，从大趋势上看，很明显的是双赢博弈越来越多，单赢博弈越来越少，而且总的来说，赢的人越多，每个人得到的互利越多，这个社会就更繁荣强大。Wright认为，我们正处在一个伟大时代的前夜。“互联网、全球化、核战争并未发生，这些并非偶然”。人类将在自然选择的驱使下，走向越来越多的双赢博弈。

从Wright的理论出发，塞利格曼得到一个推论：即将来临的，不仅是个更多双赢的合作时代，还将是个更多正面情绪的幸福时代。这在上一篇书评里已详细讨论。今天我们要说的，是塞利格曼的第二个推论：人生可能是有神学上的意义的。

当然，塞利格曼作为一个老资格心理学家，对上帝的态度一直是在无神论和疑神论之间摇摆，“当我看见那些老去的科学家们写的神学玩意时，我会怀疑是他们的大脑灰细胞已经死掉了太多。”但他听到Wright的观点和论据之后，生平第一次地有了“神谕”的感觉，他发现也许有一个上帝，是他们这些“信证据，不信启示（也就是有希望，但没信仰）”的人们可以接受的。

他说，上帝有四个属性：全知、全能、尽善、创世。但从逻辑上讲，这四个属性无法同时存在，不然便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世界远非完美、邪恶重重，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人类有自由意志。古今僧俗的神学家们为了修补这个漏洞，颇费了不少脑汁。有的说：“我们凡人认为邪恶的，在上帝那里并不邪恶”，有的说：“人类的意志其实并不真正自由，还在上帝的掌控之中”，还有近年新出的过程神学（Process Theologian）认为“上帝的全能并不是用来强迫，而是用来劝说，”他们的总结是“万事皆有上帝的意愿（Will），但并非万事皆合上帝的意愿”。

不过这些解释在塞利格曼看来，都是在偷梁换柱。他觉得反正要使上帝存在，这四个梁柱便非偷换不可，那还不如大家来公开偷换好了。通过对四个属性的分析，他认为，“创世”这个属性和其他三个属性的冲突最大，不如把它扔掉，这样全知、全能、尽善的存在，仍然也不失为一个上帝，虽然没有那个全知全能尽善又兼创世的上帝拽，但至少是有可能存在的了。

那么，全知、全能、尽善的上帝如何存在呢？塞利格曼引用Wright的理论指出，如果进化更青睐双赢的话，那给我们带来的就必将是越来越复杂的社会、越来越多的知识，以及越来越健全的制度和人际规则，换句话说，也就是越来越知、越来越能、越来越善，那，在最终的尽头，这也就是上帝。虽然这已不是人格化的上帝，而更象是斯宾诺莎式的上帝，或者说，是“状态”上的上帝。

当然，我想我们大概永远也无法达到全知、全能、尽善，但我们可以无尽地逼近于它，就像《圣经》里面，人们永远也无法达到上帝的尽善的程度，但却总还在满心欢喜、谦恭不懈地向他靠近。而这，也是塞利格曼为什么会在一本叫《真正的幸福》的书里提到上帝的原因。

积极心理学的学者们通过调查研究发现，人的幸福来源有三：享受、投入、意义。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享受和投入很容易，但谈到意义时，如果不信仰任何宗教，那总难免有些茫然，而人生的幸福，也会因此缺失一大部分。但是，如果你是无神论或者疑神论者，又不能自欺欺人地去为了找到意义而勉强去相信一样宗教，那样的结果显然不会是幸福，而只会是精神分裂。

所以，塞利格曼才会在此提出一种可能为无神论者所接受的上帝观。他说：“一个持续选择更大的复杂度的过程，会导向全知、全能、尽善。当然，我们这辈子都不会看到它的实现，甚至也许全人类都无法看到。我们作为个人，所能做的，不过是选择成为推动这一个过程的一小部分。”当然，塞利格曼并无意于干涉别人的选择，只是在他看来，对于那些致力于推进知识、能力和善义的人来说，“这样的人生充满意义，而且如果这最终导向上帝的话，也充满神圣。”